女人站在火焰中，衣摆燃烧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泪水从眼角落下，落在黑石地面上，开出短暂的白色小花，又被金火吞噬。

    “你杀了赫莉。”她轻声说。

    男人没有回答。

    “你也毁了塞壬。”女人的声音发颤，“她会恨你。”

    男人冷冷道：“她不会知道。”

    女人跌坐在地上。

    金色火焰吞没她的长发，吞没她身后的黑色王座，吞没那座被锁链囚禁的宫殿。

    最后，她抬起头。

    那一刻，她不再只是母亲。

    她的声音从每一粒土，每一块石，每一道裂谷里同时响起：

    “我以大地母神之名诅咒你。”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女人的眼泪不断落下，“诅咒三代神王——”

    后面的话被金色火焰吞没，宫殿轰然坍塌。

    锁链在火中一根根断裂，又被新的金色封印吞入虚无。

    女人的身影倒下。

    火焰遮住一切。

    ……

    幻境收束。

    格林德沃缓缓闭上眼。

    神王，塞壬，大地母神，瑞亚。

    希腊众神。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排列，又很快彼此勾连。

    他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不丹圣坛。

    风仍然很冷。

    圣坛上的巫师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阿波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双眼通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而塞壬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得几乎不像她。

    她握着权杖，红发在风里飞舞，可那种刚刚恢复权柄后的张扬，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了。

    她喉咙似乎动了动，似乎轻声喊了一句：

    “母亲。”

    声音太轻，几乎没有人听见。

    但格林德沃听见了。

    下一瞬，天空忽然响起白日惊雷。

    原本被雅典娜撕开的干净蓝天，在极短一瞬内被雷光照亮。

    “轰——！”

    圣坛上的人群惊恐抬头。

    晴空雷鸣，没有乌云。

    只有一道又一道苍白雷光在高天之上裂开。

    塞壬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忽然，她抬起手，摘下了耳边那对金色珠子。

    那两颗小太阳一样的东西落入她掌心时，光芒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也没看，抬手抛给阿波罗。

    金珠划过风雪，落到阿波罗怀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接住。

    那是他的眼睛，他找了那么久，可此刻握在手里，他却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

    阿波罗撑着地面往前挪了一步，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不……”

    塞壬的脸色很淡。

    她说：“回去吧。”

    阿波罗颤抖着抬头。

    塞壬看着他：“回去奥林匹斯。”

    她停顿一下，声音更轻，却更清楚：

    “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阿波罗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不。”他摇头，“这不该这么轻易结束。你看见了，对吗？你看见了！”

    塞壬垂眼看他，“看见了。然后呢？”

    阿波罗像被这句话刺中。

    “然后？”他声音破碎，“他杀了赫莉，他杀了祖母，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塞壬，你不能就这样——”

    “你让我去找他报仇？”塞壬冷冷打断。

    阿波罗僵住。

    “你想让我回去，举着这根权杖，走到他的王座前，告诉他：我知道了，是你杀了母亲，是你杀了赫莉，是你夺走了我的位置？”

    她轻轻笑了一声，但没有任何笑意。

    “阿波罗，不要再天真了。”

    “我无法战胜他。”

    这句话落下，连格林德沃都看了她一眼。

    塞壬很少这样直接承认自己做不到什么。

    她总是胡搅蛮缠，总是把危险说成有趣，把恐惧说成麻烦，把无法面对的东西变成玩笑。

    可现在，她说得很平静：

    “你也做不到。”

    阿波罗的嘴唇颤抖，“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你可以做。”塞壬说，“你回去。你回去奥林匹斯，带着你的眼睛，带着你终于知道的真相，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的红眼睛冷得像冰，“但不要再踏足这里。”

    阿波罗猛地抬头。

    塞壬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走到格林德沃身边，在满场死寂中，她伸手挽住了格林德沃的手臂。

    “我们回去吧，先生。”

    她声音很疲惫。

    格林德沃垂眸看她。

    红发的她看上去更加妖异，也更加富有神性。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周身没有光芒，可她一呼一吸之间，仿佛都能牵动许多东西。

    潮汐，雷鸣。

    还有那些被她强行压回胸腔的痛苦。

    格林德沃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庞。

    她的皮肤很凉。

    他微微一笑。

    “亲爱的。”他低声道，“当然。”

    说完，他抬眼看向阿波罗。

    那双异色眼眸里的温度在一瞬间冷下去。

    “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想我应当向洛克西阿斯先生致以一点迟来的同情。”

    阿波罗抬起头。

    格林德沃唇边仍带着浅淡笑意：

    “我曾记得你跟我起那件事时的表情。

    你恨了这么久，执拗地相信自己终于抓住了那个该被惩罚的人。”

    他微微侧头，语气轻而锋利：

    “结果，真正杀死她的人，是你的父亲。”

    阿波罗的脸色瞬间惨白。

    格林德沃继续：

    “真令人遗憾。你愤怒得如此虔诚，却从一开始便拜错了坟墓。”

    “格林德沃——”阿波罗声音发抖。

    “更有趣的是，”格林德沃像没有听见他的怒意：

    “你竟然还试图带塞壬回去，回到那个杀死你妹妹，杀死她母亲，又夺走她一切的人面前。”

    他的笑意终于带上一点真正的嘲讽。

    “洛克西阿斯先生，塞壬称你为苍蝇，或许确实有些失礼。”

    他停顿一下。

    “但并不完全错误。”

    阿波罗握紧金珠，猛地抬头：“跟你没有关系！那是我们——”

    “够了。”塞壬忽然开口。

    她看着他，眼神冷漠。

    “离开这里，阿波罗。”

    阿波罗张了张嘴，眼泪已经顺着他苍白的脸落下来。

    他像还想再说什么，像想伸手抓住她，像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可以查清楚，可以报仇，可以让这一切不要停在这里。

    可他说出口的只有：“不，塞壬。”

    塞壬却已经不看他了。

    她轻轻扯了扯格林德沃的袖子。

    “先生。”她又说了一遍，“我们离开吧。”

    她无比疲惫。

    她不想再思考这些了。

    伤心吗？

    或许。

    母亲曾经真心爱她。

    那个在水天一色的空茫之地里，温柔地告诉她王座生来属于她的女人。

    那个在塔尔塔罗斯黑宫中仍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的女人。

    那个最后在金色火焰里，以大地母神之名诅咒三代神王的女人。

    她死了，被她最信任的儿子杀死。

    而她那个哥哥，从最开始想要的，就是那张王座。

    当然，那就给他好了。

    塞壬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没有羽翼，没有抗衡他的力量。

    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由谎言、神谕、血脉与王座堆成的地方。

    她只想待在这里，待在这座会下雪的山巅之外，待在纽蒙迦德。

    至于是谁想让他们看到这些，塞壬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格林德沃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握住她挽着自己的手。

    他抬眼，扫过仍陷在震撼中的圣坛。

    “诸位。”他低声说，声音再次被魔法送向整座不丹之巅，“今天的仪式，到此为止。”

    就在格林德沃握住塞壬的手，准备带她离开圣坛的那一刻——

    有些耳熟。

    仿佛是从世界之外传来的嗡鸣，像支撑天地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嗡——”

    第一声落下时，圣坛上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

    “嗡——”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嗡——”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一声接着一声。

    原本正在消散的半透明光幕骤然重新亮起，像被不可承受的力量撞上，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剧烈涟漪。

    那些涟漪从天穹最高处扩散下来，层层叠叠地压向整座不丹圣坛。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

    巫师们本能举起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