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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
如果醒来以后还记得她,他该怎么办?
记得她吃苹果的样子。
记得她躺在他膝上看书的重量。
记得她嘲笑他,欺负他,让他难堪,又偶尔像真的在意他一样看向他的眼睛。
记得她曾经亲手从他身体里拿走默默然。
记得她最后消散在格林德沃怀里。
他一定撑不下去。
他已经承受了太多失去。
太多被丢弃。
太多“原来你不是被爱着”的真相。
塞壬。
有一点点吗?
在你捉弄我的时候。
在你故意让我害羞的时候。
在你欺负我的时候。
在你凑近我,看见我慌张得说不出话,却仍旧笑出来的时候。
我是说,在那些时候。
你有没有一次是真的觉得——
有一点喜欢克雷登斯呢?
哪怕只有一点。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哪怕像你吃苹果时藏起来的咬痕那样,小到几乎不算什么。
我爱你。
我是懦夫。
我连爱你这件事都做得胆怯。
我不敢要求。
不敢质问。
不敢恨你太久。
不敢离你太近。
也不敢真的走开。
我要忘记你了。
白光落下来时,克雷登斯闭上眼。
他想,太好了。
太残忍了。
塞壬。
我恨你。
我爱你。
追忆之境:死国君王,哈迪斯
哈迪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塞壬,是在神域花园里。
那时她还很小。
红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抱着一本比她半个身体还大的书,坐在石阶上,表情非常痛苦。
宙斯站在她面前。
金色长发被花园里的日光照得明亮,蓝色眼睛温和又耐心。
他正教她读书。
“这里不是这样念。”
塞壬皱着眉,拖长声音:“可是它长得就很讨厌。”
宙斯被她逗笑。
“文字不会因为你讨厌它,就改变自己的长相。”
“那它也很没礼貌。”
她理直气壮。
宙斯蹲下身,指尖点着卷轴上的字,一点点念给她听。
他说话总是好听,像春日晴空。
“你以后要学会这些,塞壬。”
“为什么?”
“因为你会站在很高的地方。”
“比你还高吗?”
宙斯停了一下,随后,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也许。”
哈迪斯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一幕没有过去。
塞壬害怕他。
这并不奇怪,大多数神明都害怕他。
他太冷,也不爱笑,身上总带着死亡与地下世界的气息。
小孩子会害怕他,塞壬也一样。
每次他经过花园,她都会立刻抱着书躲到宙斯身后,只露出一双红眼睛偷偷看他。
宙斯会笑。
“那是哈迪斯,你的大哥。”
塞壬小声说:“他看起来像会把我埋掉。”
哈迪斯听见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于是塞壬缩得更快了。
后来有一次,她在花园里摔倒了。
起因是她非要追一只鹰。
那只鹰其实是宙斯养的神鸟,羽毛漂亮,性格高傲,根本不愿意被一个小姑娘追着拔羽毛。
塞壬追了半个花园,最后一脚踩空,从白石台阶上滚下来。
哈迪斯恰好路过。
她撞进他怀里。
一时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塞壬抬头看见是他,红眼睛瞬间睁圆。
哈迪斯垂眸看她。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从鹰尾巴上抢来的羽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松手。”
塞壬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立刻松开他的衣服,往后缩。
哈迪斯伸手,拿走她掌心那根羽毛。
“它会回来啄你。”
塞壬愣了一下,“它已经啄我了。”
“所以你还要惹它?”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它的羽毛好看。”
哈迪斯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把那根羽毛还给了她。
塞壬捧着羽毛,第一次没有立刻跑。
她眨了眨眼,像很困惑地看着他。
“大哥?”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哈迪斯没有应,他只是转身离开……
然后他偷偷的用箭把那只鹰杀掉了。
可是那天之后,他走过花园时,偶尔会放慢脚步。
他会看见宙斯教她读书。
教她握剑。
教她如何在众神面前坐直。
教她如何听取臣服。
如何理解权柄。
如何成为一个王。
塞壬总是不耐烦。
她想去海边,想去抓鱼。
想把风暴引进神殿,看看那些自以为端庄的神明会不会被雨淋得狼狈。
宙斯会耐心地告诉她,王者不能只凭喜好行动。
塞壬撇嘴,“那当王有什么意思?”
宙斯低声笑,“等你真正坐上去,就会明白。”
哈迪斯在远处看着。
他看得太久了。
久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他关注的是塞壬,还是宙斯眼中越来越深的阴影。
宙斯很早就开始嫉妒她。
哈迪斯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出来。
那个总是温柔教她读书的兄长,偶尔在她背过身时,会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她。
哈迪斯没有说。
他一向不喜欢多言,死亡让他明白,大部分话都没有意义。
可是后来,他后悔过。
如果他早一点说呢?
如果他早一点告诉母亲,宙斯的温柔正在腐烂。
如果他早一点走进花园,把那个抱着书的小妹妹从宙斯身后带走。
是不是一切会不同?
塔尔塔罗斯就在冥界之下。
这是众神都知道,却很少真正理解的一件事。
那里比冥界更深,比死亡更古老。
囚着被推翻的旧神、罪孽、怨恨,以及那些连冥王都不愿长久凝视的东西。
宙斯在塔尔塔罗斯外围设下禁制。
哈迪斯进不去。
他不能触碰那座黑色宫殿,不能打破封印,也不能救出被囚在里面的母亲。
可是他能看见。
这才是最残忍的事。
他看见宙斯去那里。
看见宙斯站在黑色铁链之外,终于不再伪装成温柔兄长。
看见母亲质问塞壬去了哪里。
看见宙斯笑着说,他已经斩断了塞壬的羽翼。
看见金色火焰吞没宫殿。
看见母亲在火中流泪,诅咒三代神王。
哈迪斯站在冥界与塔尔塔罗斯交界处,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听见锁链燃烧,大地母神的声音从土石与裂谷里传来。
也听见自己的沉默。
从那天起,哈迪斯知道,奥林匹斯已经腐烂。
他看着宙斯编织谎言。
看着众神选择相信,阿波罗带着对赫莉之死的恨,一次次把矛头指向塞壬。
看着塞壬被斩断羽翼,被驱逐,被忘记,被写成堕落者。
哈迪斯没有立刻出手。
他等了太久,也冷眼看了太久,直到塞壬重新出现在巫师世界。
她变了很多。
银白长发,红色眼睛,没有羽翼,没有王座,没有完整权柄。
她会饿,会受伤,用尖牙撕咬敌人,在纽蒙迦德惹祸。
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怪物。在一个凡人巫师的塔里折腾出一尊“女神像”。
哈迪斯在黑色宫殿里看着她。
他觉得荒唐,又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她没有回到奥林匹斯,跪在宙斯面前,被那些恶心的神明重新命名。
她在一个会下雪的凡世里活着。
后来,他把黑色记忆球丢了下去。
他要阿波罗看见真相,塞壬看见母亲。
要格林德沃也看见。
那个凡人巫师,那个野心勃勃、危险、,却敢在宙斯面前开口讽刺神王谎言贫瘠的男人。
哈迪斯并不喜欢他。
至少起初不喜欢。
他太像凡世里的宙斯,擅长言辞,擅长蛊惑,擅长把暴力包装成未来。
可是他看塞壬的眼神不同。
那里面有占有,有怒意,有野心,也有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失去她。
哈迪斯看得出来。
所以他让他也看见,塞壬背负的不是无聊神话,而是被掩埋的真相。
最后,他把剑还给了她。
那双黑翼本来就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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