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哈迪斯。”

    格林德沃的眼神凝住。

    塞壬抬眸：“冥王，哈迪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

    格林德沃怔了片刻。

    很短。

    却足够说明，这个答案即便在他已经接受“神明真实存在”的前提下，依然具有冲击。

    哈迪斯。

    冥王。

    奥林匹斯。

    塞壬。

    他脑海里那些七十年前被抹去的空白，终于有了一条更加清晰的边缘。

    原来如此。

    他们来自奥林匹斯体系。

    那些被麻鸡诗人写进史诗，被巫师当作古老传说的名字，曾经真实存在。

    而面前这个穿着德姆斯特朗校袍、把尸体埋进花园当肥料，刚刚让他获得永生的女孩，曾经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这一切太诡异。

    荒谬得足以让任何理智正常的人拒绝相信。

    可她把事实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

    黑翼。长剑，逆转岁月，七芒星戒指，以及纽蒙迦德那尊从未有过来源的神像。

    由不得他不信。

    格林德沃沉默良久，随后，他问：

    “所以，你希望我重新登上国际巫师联合会最高长官的位置。”

    “推翻现有秩序。”

    “重新掌控欧洲。”

    塞壬点头。

    “而你的主要理由。”格林德沃语气变得十分微妙：

    “是为了获得更优渥的生活环境？”

    塞壬再次点头。

    格林德沃看着她：“我当初究竟答应过你什么？”

    这次，塞壬来了精神。

    她坐直身体。

    “很多。”

    格林德沃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塞壬开始掰手指：“首先，国际巫师联合会门口要有一尊我的神像。

    比纽蒙迦德院子里那尊略大一点。”

    格林德沃眉梢轻轻一动，“略大一点？”

    “至少大一倍。”

    “你对“略大”的理解很有个人特色。”

    塞壬没理他，“其次，一间放满金币的房间。”

    “是真的金币，然后我要睡在里面。”

    格林德沃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

    塞壬继续：“安东尼奥要获得纽蒙迦德正式居民身份。”

    “安东尼奥……”格林德沃沉默了一下。

    “你要求我为一只食羊兽修改欧洲巫师社会的户籍制度？”

    “是的。”

    “我当时答应了？”

    “你说要重新定义。”

    “这通常意味着没有答应。”

    “你后来拉钩了。”

    格林德沃的表情更古怪了。

    塞壬继续掰手指：“改造后湖。”

    “把你的书房改成水族室。”

    “我每天可以出去买东西。”

    “你不许没收我的魔杖。”

    “不能随便罚我跑十三趟。”

    “不能让我长期当女仆。”

    “还有，全球通缉阿波罗。”

    她停顿片刻。

    “不过这个现在不需要了。”

    格林德沃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细微变化，但他没有问。

    塞壬最后伸出小拇指，强调：“你跟我拉过钩。

    说只要不丹大选成功，就会兑现。”

    格林德沃看着她那根翘起的小拇指，又看向她的脸。

    他的表情已经不能简单用古怪形容。

    仿佛正在审视一个版本极其离谱，却又无法完全否认可能性的自己。

    “亲爱的小姐。”格林德沃慢慢道：

    “我可以接受，七十年前的自己或许做过一些激进的决定。

    也可以接受，我可能允许一位来历复杂的神明留在纽蒙迦德。

    甚至可以勉强相信，我曾经答应替一只食羊兽解决居民身份问题。”

    他停了一下。

    “但盖勒特·格林德沃不会用勾住小拇指的方式签订契约。”

    塞壬的眼睛瞬间睁大。

    “你想赖账？！”她猛地站起来。

    格林德沃却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我还没有说完。”

    塞壬怒视他。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

    “虽然我对所谓拉钩仍持保留意见，但如果那些承诺确实由我亲口作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像政治宣言，也像一种只有他们之间能够理解的契约。

    “那么，它们依然有效。”

    塞壬愣住。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光轻轻晃动。

    她重新坐下，表情仍旧带着怀疑。

    “全部？”

    “有些细节需要讨论。”

    “雕像不能删。”

    “我没有说删。”

    “金币房也不能缩水。”

    “我对你要求的具体金币数量仍不清楚。”

    “越多越好。”

    “非常精确。”

    格林德沃唇边浮起一点笑。

    那笑意比刚才柔和一些，却依旧危险而迷人。

    格林德沃没有继续说话。

    他安静地看着她。

    实际上，他正在分析。

    分析塞壬这个人。

    她看似毫无防备，说话随意，情绪鲜明，容易被激怒，也很容易因为一句承诺重新高兴。

    可她并不愚蠢，她只是不愿意把聪明用在隐藏自己上。

    或者说在他面前隐藏。

    她告诉了他很多，几乎毫无保留。

    神明，死亡，奥林匹斯，哈迪斯，她残缺的权柄。

    甚至包括她能够让一个人永生。

    这不是普通秘密，它足以让任何一个野心家发疯。

    足以让魔法部、炼金术士、黑巫师、纯血家族，乃至所有恐惧死亡的人，将她视作这个世界最珍贵也最危险的猎物。

    可她就这样告诉了他。

    没有契约，没有防备，甚至没有要求他承诺不会利用。

    这意味着她信任他。

    已经不是普通的信任，而是深到无需确认，甚至无需解释的信任。

    她认为盖勒特·格林德沃不会伤害她。

    或者，即使会，她也仍愿意把这些告诉他。

    格林德沃看着她。

    塞壬正低头研究沙发扶手上的一道旧划痕，像在回忆它是不是自己七十年前留下的。

    银白长发从肩头垂下，火光落在她苍白侧脸上。

    她很漂亮，危险，恶劣。

    也有趣得远超他这七十年见过的所有人。

    格林德沃慢慢靠回沙发。

    他忽然觉得，自己重新走出那间牢房，或许并不是一个错误。

    而塞壬。

    确实是一个会让他愿意留下更多耐心的人。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小姐。”

    塞壬抬头。

    “什么？”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明天，我们去阿兹卡班。”

    她的红眼睛瞬间亮起来，“救人？”

    “确认还有多少人值得被救。”格林德沃站起身。

    黑色风衣垂落，银链在火光里轻轻晃动。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向重新盛开的百合园。

    庭院里，风雪被无形的魔法隔开。

    血红、纯白与狐尾百合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格林德沃的目光停了一瞬。

    “花恢复得不错。”

    塞壬轻哼：

    “当然。”

    “尸体呢？”

    “埋在下面。”

    格林德沃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很有实用精神。”

    塞壬理直气壮：“他们活着的时候没用，死了总该有点用。”

    格林德沃转过身。

    那双异色眼眸重新映出火光，也终于不再像牢房里那样沉寂。

    “那么看来。”

    他说。

    “纽蒙迦德确实迎回了它失去很久的东西。”

    塞壬眨眼：“什么？”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缓慢加深。

    窗外，百合在风雪中重新盛放。

    而那座沉寂七十年的高塔，也终于再次亮起了火。

    风干的小怪物

    塞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是的。

    虽然盖勒特·格林德沃已经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但与他那间起居室同处一层的另一扇门后，原本就属于塞壬。

    塞壬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味迎面扑来。

    她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比格林德沃的起居室乱得多。

    显然，看守们知道应该维持那位曾经的主人房间原貌，却没有人愿意认真照顾一个早已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的住客。

    厚重的地毯上落着一层灰。

    曾经堆满各种来路不明小玩意儿的长桌，如今只剩下一堆蒙尘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