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骨白色魔杖从袖口滑进手中。
塞壬往前一点，空气中立刻响起一阵密集的声音。
积了几十年的灰尘消失，碎裂的玻璃瓶重新拼合，掉落的柜门自己飞回铰链。
窗户上的冰霜也向两侧褪去，露出外面沉入夜色的雪山。
塞壬抬手一挥。
所有灰尘与垃圾一股脑飞进壁炉。
轰。
冷了七十年的炉膛重新燃起火焰。
橙红色火光跃上黑色石壁，将整个房间一点点照亮。
塞壬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虽然少了很多东西，但至少勉强可以住人。
她正准备把魔杖收起来，忽然听见壁炉旁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啪嗒。
像是什么小东西被刚才的清理咒从角落里推了出来。
塞壬低头看去。
壁炉与墙壁之间狭窄的阴影里，躺着一个黑乎乎，皱巴巴的东西。
大概只有她小臂那么长。
四肢蜷缩着，尾巴僵硬地贴在身体一侧，皮肤干得像在沙漠里晒了几十年的旧树皮。
最古怪的是，它脑袋周围还长着一圈已经失去光泽的鳞片。
一片一片向外张开。
像一朵丑得十分独特的太阳花。
塞壬盯了两秒。
她弯下腰，拎住那东西的后颈，把它从灰尘里提了起来。
它已经完全硬了。
四条腿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尾巴也干巴巴地垂着。
塞壬把它提到火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
下一瞬，她的红眸骤然睁大。
“安东尼奥？！”
那只已经风干的小怪物在她手中晃了一下。
当然，不是自己动的。
只是因为塞壬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脸上的嫌弃与火气在一瞬间消失。
只剩下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茫然。
“安东尼奥？”
塞壬又叫了一遍。
没有回应。
食羊兽的两只眼睛紧紧闭着，脑袋周围那圈鳞片僵硬发灰，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塞壬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算剧烈，却细密又难受。
七十年。
她不在的这七十年里，安东尼奥是不是一直留在纽蒙迦德？
是不是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也没有人给它喂东西？
是不是它一直躲在她的房间里，等了很久，最后就这样缩进壁炉边，慢慢干死了？
塞壬抿紧嘴唇。
她快步走进盥洗室，把已经硬邦邦的食羊兽放进洗手池。
银色水龙头因为长久不用发出刺耳声响。
她用力拧开。
哗啦——
冰冷的水立刻冲下来，浇在安东尼奥干瘪的脑袋上。
塞壬用手扶着它，让水淋过它全身。
灰尘与黑色污渍顺着洗手池流下去。
可它依旧一动不动。
“安东尼奥。”
塞壬低声叫它。
“你最好只是睡着了。”
水声不断。
那层干瘪得近乎贴住骨骼的皮肤渐渐吸收水分。
起初变化很小。
后来，安东尼奥蜷缩的腹部似乎微微鼓起了一点。
脑袋周围那圈灰暗鳞片也慢慢恢复了颜色。
塞壬一愣。
她低下头，几乎把脸凑到它面前。
过了一会儿。
安东尼奥的前爪忽然抽搐了一下。
塞壬的眼睛瞬间亮了。
“安东尼奥？”
小东西的尾巴也轻轻弹了一下。
紧接着，它像一块被泡软的干海绵，在水流下缓慢膨胀起来。
干瘪的肚子圆了一些，僵硬的四肢逐渐舒展。
头顶那圈鳞片一片片竖起来，最后重新变成一朵长相十分丑陋的太阳花。
安东尼奥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
“吱。”
它睁开了眼睛，两颗又黑又小的豆子眼。
丑得非常熟悉。
塞壬愣了半秒，脸上立刻浮出惊喜。
“你没死！”
她一把抓住安东尼奥，把它从水里提起来。
刚刚恢复意识的食羊兽四条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吱吱吱——！”
塞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拎着它后颈用力晃。
安东尼奥脑袋周围那圈鳞片啪啦啪啦抖动，豆子眼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银白头发，红眼睛，还散发着某种极其可怕气息的陌生人。
它不认识塞壬。
不但不认识。
还明显很怕她。
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对它而言实在很恐怖。
安东尼奥缩着四条腿，试图把自己重新团成一块风干标本。
塞壬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不认识我？”
安东尼奥：“……”
它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装死。
塞壬盯着它。
她忽然想起，自己抹去了所有人关于神战与她的记忆。
巫师会忘。
显然，食羊兽也没有被排除在外。
塞壬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冷笑。
“不认识也没关系。”
“洗干净就认识了。”
安东尼奥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塞壬直接把它按进洗手池。
“咕——！”
水花四溅。
她抓起旁边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刷子，然后开始十分粗暴地刷安东尼奥的背。
“吱吱！”
“别动。”
“吱——！”
“七十年没洗澡，你都快跟那老头一样腌入味了。”
安东尼奥拼命往水池外爬。
塞壬一把将它拽回来，翻了个面，继续刷肚皮。
污水哗啦啦往下流。
等到安东尼奥终于被洗出原本颜色时，它已经四肢摊开，眼神空洞，像刚刚重新经历了一次死亡。
塞壬满意地把它举起来看了看。
“安东尼奥。”
她严肃地说。
“我是你伟大的主人，塞壬。”
安东尼奥闭上眼睛。
装作没听懂。
塞壬眯起眼。
“你听得懂。”
安东尼奥依旧一动不动。
甚至故意把脑袋往旁边一歪，做出一副普通动物完全无法理解人类语言的无辜模样。
塞壬看着它。
忽然张开嘴。
她原本整齐的人类牙齿在一瞬间变得锋利。
一排又一排细密尖牙显露出来，犬齿长而雪白，几乎能轻易咬断安东尼奥的脖子。
安东尼奥睁开豆子眼。
它看了看那一嘴尖牙，又看了看塞壬。
沉默。
下一秒，它极其热情地扑了过去。
两只前爪抱住塞壬的手腕，脑袋疯狂往她掌心蹭，头顶那圈太阳花一样的鳞片全都谄媚地舒展开。
“呜。”
仿佛它刚才从未装死，仿佛它从睁眼第一刻，就认出了自己失散七十年的伟大主人。
塞壬冷笑。
“想起来了？”
安东尼奥继续蹭她。
塞壬终于满意。
她用魔法烘干它湿漉漉的皮毛和鳞片，然后把它放到肩膀上。
安东尼奥立刻熟练地蹲好。
尽管记忆已经消失，身体却像仍然记得这个位置。
它尾巴绕过塞壬后颈，前爪搭在她肩头，豆子眼警惕地观察四周。
塞壬侧头看了它一眼。
心口那点细微的难受终于散开。
她正准备走向卧室，忽然停住脚步。
魔杖。
塞壬皱起眉。
她今天从见到格林德沃开始，先是被他气得半死，后来又忙着清理纽蒙迦德。
直到现在，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格林德沃的魔杖。
塞壬转身就往外走。
死亡圣器和神明的肋骨
格林德沃的房门没有锁。
塞壬也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格林德沃仍坐在壁炉旁。
他已经脱下那件黑色皮制风衣，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
黑色衬衫的袖口解开了一颗，手中拿着一本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旧书。
他似乎并没有真正阅读。
只是翻到某一页，垂眸看着上面的文字。
听见门响，他连头都没有立刻抬起。
“我原本以为。”格林德沃淡淡开口：
“即便是神明，也应当对别人房间的门具有最基本的理解。”
塞壬径直走进来，“你以前也不敲我的门。”
格林德沃终于抬眸，“可惜，我并不记得。”
他的视线落到她肩膀上。
安东尼奥正扒着塞壬的头发，半个身体藏在她银白色发丝后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豆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