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2

    格林德沃跨过倒下的牢门，走进囚室。

    他来到阿伯内西面前，先上下打量一眼，随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我很欣慰。”格林德沃语气从容：

    “即使经过七十年，阿兹卡班仍未能彻底摧毁你对长篇陈述的热情。”

    阿伯内西怔怔看着他。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手掌在他肩上用了一点力，直接把人从牢房里推了出去。

    “不过，我们最好将剩余内容留到离开以后。”

    “先生……”

    阿伯内西被推到走廊里，仍是一脸茫然。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格林德沃。

    再看向站在旁边，穿着黑裙与白斗篷的陌生银发少女。

    那张脸极其漂亮，却也完全不在他记忆中的任何名单里。

    更何况她肩膀上还蹲着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与他对视，豆子眼眨了一下。

    阿伯内西的表情更加空白。

    “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歪头。

    阿伯内西又看向塞壬。

    “这位是……”

    格林德沃从牢房里走出来，“一个解释起来会过于漫长的意外。”

    塞壬立刻不满：“什么叫意外？”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

    “一个非常慷慨，并且对措辞异常敏感的意外。”

    塞壬眯起眼。

    阿伯内西看着他们之间熟稔得过分的语气，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

    格林德沃却没有进一步解释，他重新向走廊深处走去：

    “先找到其他人。

    之后，或许会有人愿意替你整理一个足够完整，也足够荒谬的版本。”

    塞壬跟上去，“为什么是别人？”

    “因为我同样缺少其中大部分记忆。”格林德沃淡淡说，

    “你可以听我讲。”塞壬不满。

    “我对你叙述历史时的重点选择，暂时保留谨慎态度。”格林德沃的语气相当不信任。

    “你什么意思？”

    “你昨晚用相当长的时间解释了雕像、金币房与安东尼奥的居民身份。”

    “那些本来就很重要。”

    两人的声音逐渐向前。

    阿伯内西仍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才像突然回过神，赶紧跟上。

    一路上，他始终处于近乎梦游的状态。

    他不停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偶尔摸一下脸，又偷偷观察格林德沃的背影。

    先生年轻了，自己也年轻了。

    安东尼奥还活着。

    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女走在先生身边，敢随时打断他，反驳他，甚至抱怨他忘记承诺。

    阿伯内西开始认真怀疑。

    自己或许仍在牢房里，只是这一次，自己被摄魂怪吸食过量了，出现了一个尤其复杂的幻觉。

    他们继续向下。

    走过第二层拐角时，阿伯内西忽然停住。

    他的视线越过格林德沃肩膀，落向左侧一间囚室。

    “先生。”

    格林德沃也看见了。

    里面坐着另一个男人。

    同样已经衰老。

    可与阿伯内西刚才的狼狈相比，他看起来莫名整洁一些。

    灰黑色头发虽然失去光泽，却仍被简单梳理过。

    囚服破旧，领口却没有完全歪斜。

    他坐在石床边缘，脊背没有弯得太厉害。

    眼睫低垂，露出的琥珀色眼睛并不浑浊。

    只是沉得像一潭已经很多年没有波动的水。

    塞壬盯着他看了几秒。

    表情逐渐难看。

    格雷维斯。

    她一直认为，真·帕西瓦尔·格雷维斯的外貌尚可。

    足够顺眼。

    可现在，他的脸上同样布满皱纹。

    眼窝凹陷。皮肤苍白，虽然仍比大多数囚犯体面，却已经老得让塞壬无法无法直视。

    她终于忍无可忍，“怎么又一个？”

    牢房里的男人抬起眼。

    塞壬皱着眉打量他：“你们巫师为什么一老就这么难看？”

    格雷维斯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更多是一种极其克制的疑惑。

    “我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依旧保留着过去那种冷硬平稳。

    “而且，我不认为——”

    话说到一半。

    他的视线越过塞壬。

    落在她身后的格林德沃身上。

    格雷维斯彻底停住。

    那双棕色眼睛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随后，他又看见站在格林德沃身后的阿伯内西。

    年轻的阿伯内西。

    格雷维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许久。

    “看来。”

    他终于开口。

    “摄魂怪今天为我准备的幻觉，阵容相当豪华。”

    阿伯内西下意识道：“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格雷维斯看向他，“你看起来年轻了七十岁。”

    “我知道。”

    “为什么？”

    阿伯内西张了张嘴，又看向塞壬，脸上清楚写着——

    我也不知道。

    塞壬懒得等他们继续确认。

    她抬起手，戒指亮起。

    格雷维斯立刻感觉身体里的时间开始迅速流失。

    他的反应比阿伯内西更加警觉。

    手掌猛地撑住石床边缘，眼神瞬间锋利起来。

    可那种力量并不允许反抗。

    灰黑头发重新变回深色，皱纹消失，凹陷面颊恢复，肩背重新挺直。

    沉积在骨骼与器官里的老化，被塞壬一层层抽离。

    不过片刻。

    坐在牢房里的，已经重新变成那个仿佛随时准备走进美国魔法国会办公室处理案件的帕西瓦尔·格雷维斯。

    只是仍穿着阿兹卡班囚服。

    这种搭配显得十分违和。

    格雷维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活动了一下手指。

    沉默数秒后，他抬眼看向阿伯内西。

    阿伯内西诚实摇头。

    “我不知道。”

    格林德沃唇边却浮起一点笑。

    格雷维斯看向他。

    “先生。”

    他的语气复杂到难以分辨，因为他确实难以分辨这是否是幻觉。

    格林德沃站在铁栏外。

    “帕西瓦尔。”他优雅地微微颔首：

    “看来七十年并没有改变你要求别人迅速提供报告的习惯。”

    格雷维斯嘴唇动了动，“先生……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与阿伯内西相同。”格林德沃微微一笑。

    格雷维斯的目光转向那个少女。

    塞壬抬起下巴，“别看了，你现在也顺眼多了。”

    格雷维斯沉默两秒，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这个陌生的少女时，总有一种力量大难临头的感觉。

    格林德沃抬起魔杖。牢门轰然飞出。

    格雷维斯没有像阿伯内西那样愣太久。

    他站起身，先适应了一下重新拥有力量的双腿。

    随后迈出牢房。

    走到格林德沃面前时，两人对视片刻。

    格雷维斯最终问：“现在是哪一年？”

    阿伯内西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

    显然，他刚才还没来得及问这个问题。

    格林德沃报出年份。

    走廊里安静下来。

    格雷维斯眼神没有明显动摇，但下颌绷紧了一些。

    七十年。

    不是梦，也不是几个月。

    而是一个足以让许多国家更换数代官员，让所有旧秩序重新写过历史的长度。

    格林德沃看着他，“剩余问题可以稍后提出。

    现在，我们仍缺少几位老朋友。”

    格雷维斯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骨白魔杖，又看向走廊深处。

    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带路。”

    人一个接一个被找到。

    卡罗女士被关在更下层。

    她已经老得很难从那张脸上辨认出旧日轮廓。

    可即使坐在潮湿墙角，眼神仍旧带着一种刻薄的冷意。

    她看见格林德沃时长久沉默，随后低声说：

    “你迟到了，先生。”

    格林德沃回答：“七十年确实称得上一次严重失约。”

    塞壬抽走她身上的时间。

    卡罗重新年轻以后，第一件事便是低头整理破烂囚服的领口。

    然后面无表情地评价：“阿兹卡班的裁缝应该被处决。”

    塞壬立刻觉得她比阿伯内西清醒得多。

    还有几名过去负责纽蒙迦德档案、联络和内部事务的人。

    他们不属于最耀眼的演说者或决斗者。

    名字也很少出现在后来的历史书里。

    可格林德沃认得他们。

    有人在看见他时跪了下去，有人以为自己临死前终于出现幻觉。

    也有人只是站在牢门后，沉默得发抖。

    塞壬没有耐心让每个人都说完一篇七十年的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