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是在会议室，是因为这不是一次私人任务收尾。

    而是一场正式会议。

    ……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阿伯内西面前摊着初步清点记录。

    卡罗女士已经换回深色长袍，神情冷淡，仿佛几小时前站在美国巫师银行里收钱的人不是她。

    格雷维斯坐在格林德沃右侧。

    黑色头发仍旧向后梳得整齐，只是领口处沾了一点尚未来得及清理的灰尘。

    伊莱亚斯与塞西莉亚也在。

    其他几名负责档案，联络与财务的旧部安静坐在更远处。

    会议室气氛显得比平时更紧绷一些。

    虽然其中大多数人没有亲自参与。

    但“抢劫aca直属巫师金库”这种事，仅仅听起来便足以让人产生一种即将收到十二封外交抗议信的心理准备。

    塞壬推门进去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睡裙，头发半干。

    肩膀上蹲着一只同样被洗得湿漉漉的安东尼奥。

    看起来不像刚刚从跨国金融犯罪现场回来。

    更像准备睡觉以前临时下来找点吃的。

    格林德沃坐在长桌首位。

    黑色风衣已经脱去，身上只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与马甲。

    骨白魔杖放在手边，灯火落在他银白短发与异色眼眸上。

    他抬起眼，目光从塞壬赤裸的脚，缓慢扫到她怀里的安东尼奥。

    “看来。”格林德沃淡淡开口：“这次任务至少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塞壬停了一下。

    “当然。”她十分自然地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安东尼奥从她怀里跳到桌面，抖了抖身体，一圈水珠立刻飞向四周。

    阿伯内西眼疾手快地把档案往旁边挪了一点。

    格林德沃看了安东尼奥一眼。

    那只卓柏卡布拉立刻停止甩水，蹲得十分端正。

    格雷维斯将一份整理完毕的行动报告推到格林德沃面前。

    “先生。”

    格林德沃接过报告，会议桌旁的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羊皮纸展开最前方是行动路线与时间记录，随后是人员分工。

    格林德沃垂眸看着，神情没有变化。

    直到他翻到后半部分。

    格雷维斯用十分克制的方式描述出了塞壬与那位主管的追逃游戏以及亮相于魔法纪录装置面前。

    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种紧张的战斗时刻还有心思看塞壬在干什么，并且记得这么清楚。

    格林德沃眉梢轻轻一挑。

    他抬眼看向塞壬。

    塞壬立刻低头研究自己睡裙袖口。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卡罗女士此时开口：“金币已经完成初步清点。

    总额略高于档案中记录的纽蒙迦德被追缴资产。”

    “略高？”格林德沃的视线转向她。

    卡罗停顿一下，“多出约百分之二十七。”

    阿伯内西低下头，伊莱亚斯闭了闭眼。

    格雷维斯的神情仍然平静，像早已预见这一刻。

    格林德沃缓慢看向塞壬。

    塞壬嘴角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解释。

    因为如果是七十年前。

    格林德沃大概已经微微眯起眼睛，用那种温和得危险的语气问她，为什么一项取回指定资产的任务，最后会演变成无差别洗劫美国纯血家族海外金库。

    然后罚她在纽蒙迦德顶层待三天，不许出去。

    再把她按到书桌前，要求她亲自参与处理由此引发的外交灾难。

    塞壬已经做好准备。

    可格林德沃先开口了。

    “百分之二十七。”

    他的声音很轻。

    “这意味着，除了被aca接管的旧资产，你还顺便拿走了一部分纯血家族在北美的存款。”

    塞壬没有否认。

    “以及美国本地纯血家族的资产。”格林德沃补充。

    塞壬继续沉默。

    格林德沃靠向椅背，手指轻轻压住报告边缘：

    “这些家族中，或许有人原本愿意对我们保持中立。

    现在，他们很可能会发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纽蒙迦德的重建贡献了资金。”

    他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这确实是一种相当直接的募款方式。”

    会议桌旁，有人极其努力地维持表情。

    塞壬抬起眼，不情不愿地辩解：“那么多门，谁分得出来哪一扇里面装的是赃款？

    反正……金币都长一模一样。”

    格林德沃沉默两秒。

    “这句话。”他慢慢道：“或许可以成为你未来财政政策的核心。”

    塞壬听出讥讽，立刻抱起手臂，理直气壮，“那群人也不一定敢来找。”

    格林德沃没有继续讥讽她，他再次抬眼，长久注视塞壬。

    那目光并不严厉，可正因如此，反而让塞壬觉得头皮发麻。

    她警惕地向后靠了一点，双臂抱胸，“你想怎样？

    钱我已经带回来了，档案也拿到了。”

    格林德沃的唇角动了一下。

    看见她这种像准备应付惩罚，又忍不住提前替自己辩护的模样，他确实有些想笑。

    可脸上的神情反而冷了下来。

    “既然这次行动如此具有你的个人风格。”

    “那么，我认为，由你亲自为它提供一份解释，非常合适。”

    塞壬皱眉，如临大敌，“什么解释？”

    “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属于你的声明。”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主动面对银行记录装置，留下清晰影像。”格林德沃语气从容：

    “既然你如此热衷于被看见，那么让全世界知道你为何出现，也是一种基本礼貌。”

    塞壬狐疑地眯起眼，“写什么？”

    “有关于计划的声明。”

    “什么计划？”塞壬被他绕晕了。

    格林德沃看着她，“我记得。”

    他说得很慢。

    “还有巴西。”

    塞壬的表情停住。

    格林德沃继续：“以及很多尚未接受拜访，却参与过财产分割的家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阿伯内西缓慢抬眼，格雷维斯的目光则落到格林德沃脸上。

    这不像善后声明，更像是下一阶段行动的公开预告。

    塞壬愣了两秒，“你确定？”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不要问废话。

    塞壬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没有说出来。

    她越来越觉得。

    现在这个暂时清闲得过分的格林德沃，正在故意耍她。

    可她没有证据。

    她替他把钱抢回来，还把绝密档案一起带回来。

    结果他竟然让她自己写声明？

    很好。

    塞壬冷笑。

    她会写。

    她一定会非常认真地写。

    “现在可以回去了。”格林德沃淡淡道。

    塞壬的思虑停住，她虽然不想参加，但是她讨厌被赶走，“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与你无关。”格林德沃拿起下一份文件：

    “或者更准确地说，与你的耐心无关。”

    塞壬眯起眼。

    “在凌晨一点以前。”他继续说：“把声明交给格雷维斯。”

    格雷维斯抬起眼，显然已经提前知道自己会负责接收。

    塞壬冷冷哼了一声。

    非常好，盖勒特·忘记自己对他的大恩大德·白眼狼·格林德沃。

    她抱起安东尼奥，猛地站起身。

    “写就写。”

    她转身走向门口。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走到门边。

    下一秒——

    “哐当——！”

    沉重大门被她狠狠甩上。巨响震得长桌上的墨水瓶都晃了一下。

    塞西莉亚肩膀一抖，阿伯内西耳朵一阵发麻。

    格林德沃看着紧闭的门，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随后他低下眼。

    “继续。”

    会议重新开始。

    仿佛刚才那声足以惊醒半座纽蒙迦德的摔门，只是正常的背景音。

    恐怖预告信

    纽蒙迦德顶层。

    塞壬趴在自己起居室的长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崭新羊皮纸。

    她右手握着羽毛笔，左手托着脸，已经瞪了那张纸很久。

    所谓声明，按照格林德沃的习惯，应该包括立场、理由、对象、后续安排，以及足够准确却不完全暴露真实计划的政治语言。

    塞壬当然不会写这些。

    她最开始尝试写：

    【关于纽蒙迦德财产问题的公开声明。】

    看了两秒，她觉得太无聊。

    划掉。

    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