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还在说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神情平静，声音低而优雅。

    “阿伯内西从埃德蒙·特拉弗斯口中问出了几个有用的名字。”

    塞壬：“嗯。”

    她的眼珠慢慢转向壁炉。

    格林德沃继续道：“巴黎集会不会只是一次发言。汤姆很清楚这一点。只要他足够聪明，就会明白，我们将把他塑造成一个无法被任何人信任的威胁。”

    塞壬：“嗯嗯。”

    她看向茶几上那半盘水果。

    格林德沃垂眸扫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变化。

    “所以，他不需要杀死我。事实上，他也很难做到。更合理的选择，是让集会失控，所以那个年轻人大概率没有撒谎。”

    塞壬：“很有道理。”

    她慢慢撑着沙发坐起来。

    格林德沃的声音停住。

    塞壬抬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格林德沃微微侧过脸。

    火光映在他的异色眼眸里，他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以为，你是有了什么好的对策。”

    塞壬举起一只手，“有。”

    格林德沃看着她。

    塞壬认真道：“不需要对策。”

    格林德沃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塞壬继续说：“我可以负责场地的安保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或者更简单一点。集会开始之前，我把汤姆·里德尔那些纯血追随者杀光。”

    格林德沃看着她。

    塞壬非常诚恳，“这样他就只有狗腿子，没有将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格林德沃低低笑了起来。

    “后一种方案难度过大。”他说。

    塞壬不满：“哪里难？”

    “需要处理的尸体太多。”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

    “而且阿伯内西先生的精神健康，已经禁不起第二次冲击。”

    塞壬想了想。

    这倒也是。

    格林德沃整理了一下领口。

    塞壬立刻眯起眼。

    他侧头看向座钟。

    凌晨两点多。

    “或许。”格林德沃说，“确实到了该休息的时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太自然。

    自然到像只是一个绅士礼貌地结束一场深夜谈话。

    “那么，亲爱的……”

    塞壬眼里冷光一闪。

    下一秒，她整个人瞬间瘫倒回他身上。

    而且不是普通地瘫倒。

    她还把那对超级无敌大的黑色羽翼也一起放了下来。

    身体的重量，加上羽翼的重量，沉沉压住格林德沃。

    刚刚准备起身的优雅告别的某人被迫重新坐了回去。

    格林德沃：“……”

    塞壬闭上眼，声音虚弱：“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

    格林德沃低头看她。

    塞壬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头疼。”

    “十分钟前你说头不疼。”

    “那是十分钟前的头。”

    格林德沃淡淡道：“你的头在十分钟内换过一次？”

    塞壬停了一下。

    “现在肩膀也疼。”

    “我刚替你涂过药，肩膀附近的伤口愈合得很好。”

    塞壬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格林德沃神情平静。

    塞壬继续努力：“翅膀疼。”

    “这个理由倒是可信。”格林德沃说，“所以你更应该把它们收起来，避免压迫伤口。”

    塞壬立刻把翅膀压得更实了一点。

    格林德沃：“……”

    塞壬又说：“胸口疼。”

    “胸口确实会疼。”格林德沃低声道，“所以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是把自己整个人横在别人身上，然后用羽翼增加负担。”

    塞壬沉默了。

    她发现这条路走不通。

    片刻后，她忽然皱起眉，一副终于发现重大问题的表情。

    “我知道了。”

    格林德沃看着她。

    塞壬严肃道：“生骨灵出了问题。”

    格林德沃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塞壬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被贯穿的位置，越说越像真的。

    “我觉得药剂没有完全起效。”她看向他，红眼睛睁得很圆：

    “你看，肋骨还是空了一块。”

    格林德沃看了她很久。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的，亲爱的。”他说。

    塞壬愣了一下。

    格林德沃垂眸看着她，语气优雅得近乎温柔。

    “缺的那一块在我这里。”

    塞壬张了张嘴。

    还没等她说话，格林德沃已经继续道：

    “只不过，我以为生骨灵不会出错。你被击穿的伤口正在恢复，这需要时间和耐心。”

    他微微一笑。

    “而良好的睡眠，恰好可以弥补这些。”

    他说完，便伸手，像准备把她抱到一边。

    非常优雅，非常体面。

    过来

    都演到这里了，塞壬当然不可能让他就这么溜之大吉。

    在格林德沃动手的一瞬间，塞壬猛地一振羽翼。

    轰——！

    风压瞬间在房间里炸开。

    格林德沃刚刚抬起的身体，再次被压回沙发。

    与此同时，卧室那盏本就已经熄灭的吊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它掉了下来，水晶配件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紧接着是瓶瓶罐罐被狂风扫落的声音。

    哗啦啦——

    药罐碎了。

    空杯碎了。

    安东尼奥藏在沙发缝里的小布片飞了出来，在半空飘了一圈，又凄凉地落进壁炉旁。

    门外的守卫们同时僵住。

    他们先听见里面一声巨响。

    然后是一股风从门缝里猛地溢出来，把走廊火把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弯过去。

    几个年轻守卫面面相觑。

    第一个守卫小声说：“这次要不要进去？”

    第二个守卫脸色发白，“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第三个守卫认真思考，“如果是吊灯，理论上应该不会危及先生。”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里面没人呼救。”

    几个人同时看向守卫长。

    守卫长站在旁边，脸上是一种看透人生的麻木。

    他冷静道：“不用进去。”

    第一个守卫迟疑：“可是刚才有风……”

    “狂风。”守卫长打断他，“是克洛诺斯小姐的标志性特征。”

    第二个守卫小声说：“可是还有东西碎了。”

    守卫长说：“克洛诺斯小姐房间里有很多东西会碎。”

    第三个守卫：“那如果先生需要帮助呢？”

    守卫长看了他一眼，“先生如果需要帮助，会让我们知道。”

    他停顿一下，语气非常有经验：

    “而不是让我们冲进去，看见一些我们不应该看见的东西，然后在未来七十年里后悔自己为什么长了眼睛。”

    几个年轻守卫肃然起敬。

    “长官说得有道理。”

    “太有经验了。”

    “不愧是守卫长。”

    守卫长闭了闭眼。

    他现在非常确定，阿伯内西先生的精神健康并不是纽蒙迦德唯一需要维护的东西。

    ……

    房间内。

    格林德沃握住塞壬的腰。

    “塞壬。”

    他的声音很低。

    塞壬眯着眼盯着他，“怎么了，盖勒特·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难得被她噎了一下。

    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骑坐在他身上，黑色羽翼在她背后张牙舞爪地展开。

    她看起来十分凶狠。

    格林德沃看着她。

    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银白长发映出一层冷冷的光。

    她的红眼睛很亮。

    格林德沃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

    他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

    “塞壬。”他慢慢道，“你知道自己现在看着的是谁吗？”

    塞壬微微一怔。

    他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她垂下来的发梢。

    “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低沉又缓慢：

    “还是现在你面前的我？”

    塞壬没有说话。

    格林德沃继续道：“七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记得。我不记得。”

    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的风似乎也安静了一点。

    “你知道那些我忘记的事。”他说，“知道我曾经怎样看你，怎样与你说话，怎样站在你身边。”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

    “而我只知道你出现在纽蒙迦德，又把那些旧人一个个带了回来。”

    他微微抬眼，异色眼眸深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