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想记起来。”

    塞壬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克雷登斯垂着眼：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忘记。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我们以前不只是朋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觉得麻烦。”

    塞壬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克雷登斯低声说：“我也不想让你离开。”

    这句话落下之后，他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极其羞耻的事，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知道你会去格林德沃身边。”他的声音更轻：

    “我也知道你属于纽蒙迦德，属于他身边，属于很多我想不起来的过去。”

    “我只是……”

    他停住。

    过了很久，才艰难地说：

    “我只是害怕，等我还没来得及想起来，你就已经走远了。”

    塞壬安静地看着他。

    克雷登斯终于抬起眼。

    那双灰色眼睛里全是压抑过后的阴郁和诚实。

    “以前，我们是什么样？”

    塞壬怔了一下，“以前……”

    她想了很久。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因为以前的克雷登斯也总是这样。

    她知道他以前就喜欢她，这不是很难看出来的事。

    而现在。

    昨天夜里，在塞壬眼里，他大概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很糟糕，很混乱。

    但塞壬觉得，那应该算是喜欢。

    于是她认真地说：“应该跟现在一样。”

    克雷登斯缓缓抬起头，“跟现在……一样。”

    塞壬嗯了一声，“是。”

    克雷登斯像被这句话砸中了。

    他坐在那里，耳朵一点点红起来，那种羞耻似乎已经无处存放。

    最后，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声音闷在掌心里。

    塞壬看着他，并没有发现他已经误会了什么。

    她本来想站起来走，事实上，她已经站起来了。

    但走出去两步之后，又停住。

    然后她又走回来，重新蹲下。

    下一秒，她从背后抱住了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整个人僵住。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轻轻压在他胸前。

    她的身体很凉，银发落在他肩头，带着一点清淡的香气。

    “别再那样了。”塞壬低声说。

    克雷登斯没有动。

    “跟个影子一样在塔里飘来飘去。”她皱眉说。

    克雷登斯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快点把伤养好。”塞壬继续说，“你的治疗预算已经太高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塞壬抱着他，终于松了一点气。

    可很快，她皱起眉，“你身上怎么黏黏的。”

    克雷登斯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塞壬疑惑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克雷登斯的声音艰难地响起：“塞壬，你把药膏蹭掉了。”

    塞壬的嘴角抽了抽。

    她默默松开手，气氛一时非常微妙。

    可就在她准备往后退的时候，克雷登斯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塞壬低头看他。

    他转过身来。

    动作仍然很慢，牵动伤口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手。

    下一刻，他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塞壬被他拉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她。

    近到塞壬能看清他灰色眼睛里藏着的潮湿和紧张。

    “塞壬。”他低声说。

    塞壬转了转眼珠。

    “什么？”

    克雷登斯看着她。

    他的耳根还红着，可眼神却比刚才深得多。

    “我不想奎妮在外面。”

    这句话很低，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克雷登斯的脸渐渐放大。

    塞壬怔了一下，正在考虑往左边躲还是右边，可就在下一刻，在他还没触碰到她之前，他忽然停住了。

    那停顿太突兀。

    塞壬皱眉，“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向后一仰，他的手忽然松开她，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塞壬瞬间站起身。

    “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忽然苏醒，正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爬。

    他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

    “塞……”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壬……”

    塞壬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克雷登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像在跟什么东西争夺自己的身体。

    手指艰难地伸向口袋，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终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出现的一瞬间，塞壬的眼神猛地变了。

    死亡的气息。

    或者说，哈迪斯的气息。

    克雷登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不自然，像他自己正在和自己的骨骼打架。

    他一只手攥着戒指，另一只手在茶几上摸索，摸到了一把拆信用的匕首。

    塞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毁掉它。

    可他的手抬起的那一刻，那枚戒指上黑色的光变深了一下。

    塞壬没有犹豫，她瞬间抬起手。

    “aio！”

    戒指从克雷登斯掌心飞出，直直落进塞壬手里。

    接触的一瞬间，塞壬像被闪电击中。

    冰冷的刺痛从指尖炸开，沿着她的手臂窜上去。

    她闷哼一声，手指差点松开。

    同一时间，克雷登斯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他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

    塞壬攥紧戒指，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克雷登斯，那是什么？”

    克雷登斯抖得厉害。

    他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塞……壬……”

    “什么？”塞壬低头靠近他。

    克雷登斯的眼睛已经有些失焦，他像是用尽最后一点清醒，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塞壬……”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壁炉声吞没：

    “快……跑……”

    塞壬只听清了这几个字。

    下一秒。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房间里响起。

    像骨骼被无形的手一节一节拉开。

    塞壬睁大眼。

    克雷登斯的背脊猛地弓起。

    然后——

    “轰——！”

    一双巨大的雪白羽翼瞬间从他背后展开。

    狂风炸开，客厅里的椅子被掀翻，书页和药膏瓶一起飞出去。

    塞壬被风压轰得后退数步，险些撞上那张罪恶的沙发。

    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克雷登斯跪在地上。

    不。

    那已经不是克雷登斯。

    雪白羽翼在他背后舒展开来，羽毛边缘滚动着细小的金色雷霆。

    那些金光像血管一样沿着羽毛流动，将整个昏暗客厅照得明亮又刺眼。

    他的黑发被风吹起，苍白的脸在金光里变得陌生。

    那双原本阴沉的灰色眼眸已经变得湛蓝，浮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情绪。

    金光在他手中汇聚拉长，最后凝成一把华丽的金色长剑。

    剑身修长，纹路像雷霆尽头燃烧的光。

    塞壬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枚带着死亡气息的戒指。

    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而那个人缓缓站起身，雪白羽翼掀起最后一阵风。

    他低头看着她。

    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声音不再是克雷登斯的，却更令人熟悉。

    “塞壬。”

    他轻声说。

    “妹妹。”

    罕见的鸟

    轰——！

    几乎是在那双雪白羽翼完全展开的同一瞬间，另一道漆黑的阴影也撕开了房间里的风。

    塞壬的黑色羽翼猛地从背后张开。

    狂风再次炸开，撞得书架上的几本书哗啦啦翻页，窗帘被卷上半空。

    她站在风里，银白长发被吹得凌乱，红色眼睛死死盯着对面。

    黑色重剑已经出现在她手中。

    剑尖直指克雷登斯——

    不。

    直指那具身体里，正低头看着她微笑的东西。

    塞壬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宙斯。”

    那个人微微一笑。

    雪白羽翼在他背后缓缓舒展，他的脸仍是克雷登斯的脸。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属于克雷登斯。

    湛蓝得像高天。

    冷漠得像万物都该跪伏其下。

    “我很高兴，塞壬。”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从云层深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