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有异色眼睛，脸色也比格林德沃难看得多。

    塞壬眯起眼睛。

    她从格林德沃身后又探出一点，抬起一只小手，朝对面的三个人随意招了招。

    “你们好。”

    门厅里陷入寂静。

    康拉德看了看塞壬抓着格林德沃袖口的手，又看向格林德沃明显发黑的脸色。

    贝托尔德则缓慢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从塞壬银白色的长发，落向她与格林德沃过分亲密的距离。

    随后，他冷冷问道：“盖勒特。”

    “这是谁？”

    格林德沃还没来得及说话，塞壬却已经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十分自然地重新挽住格林德沃的手臂，身体向他身侧靠近。

    格林德沃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塞壬抬起下巴，正准备替他回答。

    格林德沃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姑婆带我来的

    格林德沃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塞壬当众说出“我是他未来的妻子”，或者更加糟糕一点，他就会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带她离开瓦尔登堡庄园。

    至于父亲的怒火，以及康拉德接下来几个月看见他时可能露出的表情，都可以留到以后处理。

    毕竟，与让整个德国纯血圈在一夜之间相信盖勒特·格林德沃已经秘密结婚相比，暂时逃离现场显然更加理智。

    可格林德沃没有想到，塞壬竟然没有立刻开始胡说八道。

    她轻轻松开格林德沃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

    随后，她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那个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当她重新抬起脸时，方才的愤怒神情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得体的微笑。

    格林德沃看着她，眼神略微停顿。

    这个女人竟然还会装正常。

    贝托尔德皱着眉，眼前的少女看上去与盖勒特年龄相仿。

    银白色长发，红色眼睛，容貌过分出众，身上的裙装却不像一些家族会为年轻小姐准备的款式。

    衣服漂亮是漂亮，只是看不出身份。

    康拉德最先打破沉默。

    “你是谁？”他看了看塞壬，又看了一眼格林德沃，“盖勒特的朋友？”

    塞壬唇边笑意加深了一点。

    “是的，我与格林德沃先生，是非常好的朋友。”

    格林德沃眼皮轻轻一动。

    “格林德沃先生”从塞壬嘴里说出来时，竟然真像一个从小接受过严格礼仪训练的贵族小姐。

    塞壬转向贝托尔德，微微颔首。

    “你好，我是盖勒特的朋友。”

    贝托尔德尚未回应，维尔赫米娜脸上的笑容已经出现了裂痕。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塞壬。

    裙装陌生，没有家徽胸针。

    纯血家族的年轻小姐外出拜访时，很少会不佩戴能够表明身份的饰物。

    除非她根本没有值得佩戴的家徽。

    维尔赫米娜很快便得出了判断。

    这个女孩或许拥有一张足以令人失神的脸，却未必有相称的出身。

    “原来是盖勒特的朋友。”

    她重新露出温柔笑意。

    “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终究属于格林德沃家族内部。”

    “盖勒特还年轻，有时并不明白，有些场合并不适合带陌生人出现。”

    她微微叹了口气。

    “尤其当家中还有一位客人，正在等待他给予最基本的尊重时。”

    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不难理解。

    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不应该被盖勒特带到父亲面前，也不该掺和一桩已经由家族决定的婚事。

    格林德沃的眼神冷了一些。

    他刚准备开口，塞壬已经抱起手臂，淡淡扫了维尔赫米娜一眼。

    “我与格林德沃先生并不是陌生人。”

    维尔赫米娜看向她。

    塞壬像是忽然察觉颈间的项链有些歪了。

    她抬起右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那颗红宝石。

    那枚硕大的红钻戒指随之暴露在灯光下。

    主石明艳得刺眼，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折射出大片火彩，足以晃瞎任何一个看过去的人。

    塞壬腕间的宝石饰品也从袖口下滑出一些。

    红宝石，月光石，星钻。

    每一件看似随意，实际都价值惊人。

    门厅里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向她身上的珠宝。

    塞壬的容貌实在太过夺目。

    以至于她刚刚出现时，竟然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那些装饰品。

    贝托尔德的眉头还皱着，神情却稍微缓和了一点。

    能够戴着满身价值连城的魔法珠宝，至少不会是普通巫师。

    他对塞壬的态度还有些冷淡，但已经重新恢复了纯血家主应有的礼貌。

    “我似乎从未见过你。”

    贝托尔德说，“请问，你来自哪个家族？”

    塞壬想了一下。

    非常短的时间，她就编造好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卡罗。”她露出一个柔和微笑。

    格林德沃站在她身后，唇角抽动了一下。

    “我来自纽约的卡罗家族。”塞壬继续说，“没有见过我也很正常。”

    她轻轻垂下眼睛，神情多出一点忧郁。

    “我的家族远在美国，而且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很少参加社交活动。”

    维尔赫米娜的目光微微变化。

    贝托尔德则在记忆里迅速翻找这个姓氏。

    卡罗。

    北美的确存在一个卡罗家族，伦敦也有一个卡罗家族。

    虽然与欧洲纯血社会来往并不密切，却曾出现在几份美国显赫巫师家族的名单上。

    据说拥有大面积土地，以及与美国魔法国会内部一些势力的姻亲关系。

    塞壬偷偷观察着贝托尔德的神情，编的非常顺口，直接把卡罗女士的履历往自己身上套：

    “我在伊法魔尼读书。”

    “不过，由于身体原因，我大部分时间都不能参加课程。”

    她轻轻叹息，“那些年，我一直非常孤独。”

    格林德沃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他已经开始好奇，塞壬究竟要把这场谎言编到什么程度。

    “直到有一天。”塞壬眼神变得明亮了一些：

    “我在《魔法世界最勇敢青年巫师与不可思议奇闻周刊》上，看见了关于格林德沃先生的报道。”

    门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

    康拉德的眉毛动了动，因为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像什么值得尊敬的正规刊物。

    格林德沃则缓慢垂下眼睛。

    很好。

    她甚至为这段不存在的人生准备了一份不存在的报纸。

    塞壬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

    “报道里说，格林德沃先生在学校进行了一项危险，但却足以推进整个魔法世界进步的实验。”

    贝托尔德的神情微微一沉。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哪一件事。

    不久以前，盖勒特在德姆斯特朗进行违禁黑魔法实验，炸毁了半个学院，还让两个试图旁观的学生昏迷了整整一天。

    塞壬继续深情地说：“据说，当时实验力量失控，所有学生都在惊慌逃跑。”

    “只有格林德沃先生站在爆炸中央，独自控制住了足以吞没整座塔楼的黑魔法。”

    格林德沃的嘴角又轻轻抽了一下。

    事实是，他成功完成实验后就跑了。

    他并没有站在爆炸中央拯救任何人。

    塞壬语气越来越感人，“他在火焰与黑雾中保护了所有同学，即使自己受伤，也没有后退一步。”

    康拉德终于忍不住看向格林德沃。

    眼神里带着疑问：

    你什么时候保护同学了？

    格林德沃冷冷扫了他一眼。

    康拉德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欣赏门厅墙上的家族画像。

    “那篇报道令我第一次明白。”塞壬轻声说：

    “原来在遥远的欧洲，还有一位如此勇敢，聪明，并且愿意为了魔法进步承担一切误解的人。”

    贝托尔德的神情逐渐变得难以形容。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伟大的方式，描述自己儿子那些令学校与家族头疼不已的行为。

    如果不是贝托尔德亲自替盖勒特处理过那些后果，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错怪了儿子。

    “后来。”塞壬说，“我尝试向那家报刊寄信，请他们转交给格林德沃先生。”

    “格林德沃先生最终回复了我。”

    少年格林德沃站在那里，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一段持续多年的跨洋通信。

    康拉德愣了一下。

    “所以，你们是……”他迟疑着说：“笔友？”

    塞壬微笑点头。

    康拉德皱起眉，小声嘀咕：“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