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唇间是一排森白锋利的尖牙，伊达只在鲨鱼嘴里见过这种牙。

    她鲜红的舌尖缓慢舔过其中一颗尖牙，朝伊达眯了眯眼睛。

    伊达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她脑子里那些诅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会吃人，这个卡罗小姐会吃人。

    “啊——”伊达发出一声尖叫，“怪物！”

    她完全出于本能抽出魔杖，一道刺目的咒光直接射向塞壬。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动手。

    但格林德沃反应得很快，魔杖从他袖口滑落的同时，少年已经转过身体。

    一道蓝色咒光迎面轰出。

    砰——！

    伊达的咒语在半空被强行击碎。

    蓝光没有因此停下，反而以更加凶狠的力量撞上她胸口。

    伊达整个人向后飞出，她重重摔在地毯上，魔杖也脱手滚远。

    门厅里彻底死寂。

    维尔赫米娜大惊失色，“伊达！”

    伊达母亲尖叫着扑过去。

    “我的女儿！”

    “他攻击了我的女儿！”

    “闭嘴！”贝托尔德的手杖重重落在地面。

    他终于发怒。

    “我看得非常清楚。”贝托尔德冷冷盯着倒在地上的伊达：

    “是她先向格林德沃庄园的客人施咒。”

    伊达父亲脸色涨红，“她只是受到了惊吓！”

    “惊吓不能成为攻击客人的理由。”贝托尔德转向门口：

    “来人。”

    两名家族巫师立刻从走廊出现。

    “把他们送出去。”

    “贝托尔德！”伊达母亲难以置信地尖叫，“我们是你的亲戚！”

    “今天早晨以前，的确是。”贝托尔德面无表情：

    “现在你们不再是格林德沃庄园欢迎的客人。”

    维尔赫米娜脸色苍白地看向他。

    “贝托尔德，伊达还小——”

    “她已经到了可以参加婚姻会面的年纪。”贝托尔德冷声打断：

    “应该到了为自己施出的咒语负责的年纪。”

    伊达被母亲扶起来，惊恐地看了一眼塞壬。

    塞壬已经将尖牙收了起来，脸上只有一副无辜又柔弱的神情。

    这使伊达更加害怕。

    她甚至不敢继续看，立刻低下头。

    那一家三口在吵嚷中被家族巫师带出门厅。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离家出走的猫头鹰

    伊达一家被送出庄园以后，门厅里安静了很久。

    这场闹剧最终虽然以多恩一家被逐出庄园结束，可客人在格林德沃家族的屋檐下遭到袭击，贝托尔德依旧感到颜面受损。

    贝托尔德沉默片刻，转向塞壬。

    “卡罗小姐，今天发生的事，是格林德沃庄园招待不周。”

    “无论伊达受到怎样的惊吓，她都不该对一位毫无准备的客人举起魔杖。”

    “没关系。”塞壬大度地摆了摆手，“我没有受伤。”

    贝托尔德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盖勒特。

    “幸好如此。”

    刚才如果不是盖勒特反应够快，伊达的咒语已经击中塞壬。

    他郑重地向塞壬略微颔首，“请接受格林德沃家族的歉意。”

    塞壬微微一笑：“没关系。”

    格林德沃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一脸的心安理得。

    贝托尔德大概也已经不想继续看见这两个麻烦制造者。

    他转向格林德沃：“你不是说今天要带卡罗小姐出去走走吗？”

    盖勒特眉梢轻抬。

    他从未说过这种话，但他很快理解了父亲的意思。

    “是的，父亲。”格林德沃从容说道。

    贝托尔德看向塞壬，“卡罗小姐今天可以与盖勒特出去散散心，柏林有许多值得游览的地方。”

    塞壬看了格林德沃一眼，“我们是出去玩吗？”

    “当然。”格林德沃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贝托尔德冷声补充：“天黑以前回来。”

    “如果情况允许。”格林德沃说。

    贝托尔德的眼神一沉。

    格林德沃却已经替塞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平静地带她离开门厅。

    ……

    他们当然不是出去玩的。

    格林德沃庄园的乱子远没有结束。

    根据盖勒特本人的判断，多恩家族的现任家主或者前任家主，很可能在中午以前再次闹上门来。

    而他们两个要想能够清净，最合适的去处是瓦尔登堡。

    两人幻影移形出现在庄园外的黑松林间。

    塞壬挽着格林德沃的手臂，沿着通往庄园的石路向前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昨天那个年轻人，他真的是这里的家主？”

    格林德沃淡淡看了她一眼，“是的。”

    塞壬皱起眉，“为什么这么年轻？”

    康拉德看起来与格林德沃相差不了几岁。

    即使巫师家族并不完全按照麻鸡的成年方式计算继承权，让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掌管传承九个世纪的庄园，也有些奇怪。

    “他的父亲去世得很早。”格林德沃语气平静：

    “母亲仍在德国联合魔法部任职，很少回到庄园。”

    “康拉德是唯一合法继承人。”

    “所以，在他父亲死后，他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庄园，以及一群年纪比他大三倍，却认为自己比家主更适合掌权的亲戚。”

    塞壬听得来了兴趣。“有人阻止他？”

    “当然。”格林德沃唇边浮起一点略显轻慢的笑：

    “一个刚刚成年的家主，总会使其他竞争者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人认为，既然他的母亲长期留在魔法部，庄园就应该由他的叔父暂时代管。”

    塞壬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那位叔父失去了庄园理事会中的全部席位。”格林德沃的语气十分随意：

    “另一位公开质疑康拉德继承资格的堂兄，被查出跨国的灰色产业。”

    “剩下的人。”他看向前方已经显露轮廓的庄园：

    “他们大概是想通了，觉得一位年轻家主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塞壬转头看了他两秒，“这些都是康拉德做的？”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塞壬立刻明白了，“你帮他了。”

    “朋友之间，偶尔会互相提供一些必要的建议。”格林德沃说。

    “跟班之间呢？”塞壬问。

    格林德沃侧过脸，“什么？”

    “我觉得他不像你的朋友。”塞壬认真分析：“更像你的跟班，或者小弟。”

    格林德沃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我会建议你不要当着康拉德的面这样评价。”

    “他会生气？”塞壬问。

    “他大概会努力证明自己并不是。”格林德沃唇边笑意略微加深。

    塞壬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纯血家族，真是乱七八糟。”

    格林德沃饶有兴致地垂眼看她，“这么说，你并不是纯血巫师？”

    塞壬立刻警惕起来。

    她侧过脸看他，“你很在意这个？”

    格林德沃眉梢轻轻抬起。

    “愚蠢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血统更加纯净，就变得值得尊重。”

    “麻鸡之中有愚蠢的人，混血之中有，纯血之中同样不会缺少。”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血统。”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异色眼睛落在塞壬脸上。

    “而是一个人是否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塞壬眯起眼睛，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好，但她不打算继续纠缠。

    因为格林德沃明显正在套她的话。

    他想知道她究竟属于什么种族，来自什么家族，所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又是什么意思。

    狡猾。

    塞壬冷哼一声，将脸转向另一边。

    ……

    瓦尔登堡庄园的大门刚刚打开。

    两人才走进门厅不到两步，主楼大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康拉德几乎是跑下来的。

    他跑下最后几级台阶，下意识看向塞壬，又迅速移开。

    “盖勒特。”康拉德张了张嘴，“今天早晨的事——”

    格林德沃停下脚步，“看来，消息传播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康拉德神色略显尴尬，“不是消息。”

    “昨天晚上我从你家回来以后，我的姨妈正好去了伊达小姐家中做客。”

    “她听见多恩夫妇正在商量，今天一早要去格林德沃庄园讨一个说法。”

    格林德沃安静看着他。

    康拉德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

    “所以。”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接过他的话：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他们今天会去我的家里哭喊辱骂，并试图逼迫一位客人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