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站起身。

    走进门厅时，他的姨妈已经带着那对夫妇坐下。

    而他的姨妈穿着一件墨绿色长裙，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

    看见康拉德，她立刻起身，“亲爱的。”

    “今天发生了如此可怕的事情，我想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安静说话的地方。”

    康拉德看向那对夫妇。

    不到半天以前，这两个人才被家族巫师从格林德沃庄园里送出去。

    这会他们又出现在瓦尔登堡。

    伊达母亲表情愤愤，看上去还在生气：

    “我哥哥和父亲已经去了格林德沃庄园，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贝托尔德竟然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美国女巫，将我们赶出去。”

    “伊达到现在还在发抖。”

    “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女人满嘴尖牙，准备把她吃掉。”

    康拉德的姨妈倒吸一口冷气，“尖牙？”

    “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被气出了幻觉！”伊达母亲悲愤地说。

    伊达父亲用力点头。“我的岳父和妻兄现在就在格林德沃庄园讨说法。”

    “今天必须让贝托尔德给出交代。”

    康拉德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也就是说，多恩家的前任家主与现任家主正在格林德沃庄园，伊达父母则转移到了瓦尔登堡。

    这家人显然决定采取了有组织的作战方式——

    分兵两路，分别骚扰所有可能收留盖勒特的庄园。

    康拉德侧过脸，看向站在墙边的小精灵。

    小精灵也正看着他。

    二位开始用眼神进行复杂对话。

    康拉德向楼梯方向轻轻偏了一下头。

    小精灵眨眨眼。

    康拉德又迅速看向二楼，再用目光指向西侧客房。

    小精灵终于明白，它用力点头。

    康拉德眼神一松。

    下一秒，小精灵“啪”地消失。

    它要立刻上楼通知盖勒特与卡罗小姐。

    只要那两个人留在客房，不要突然出现在这对夫妇面前，这场会面仍然可以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康拉德刚刚产生这份希望，他的姨妈就站了起来。

    “屋子里有些闷。我们去花园坐坐吧。”

    康拉德的希望当场死了一半。

    “东侧会客厅今天通风很好。”他立刻建议。

    “花园更好。”姨妈微笑道，“夫人现在需要新鲜空气。”

    伊达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是的，我的胸口一直发闷。”

    康拉德看着她中气十足的模样，实在无法判断这份胸闷究竟发生在哪里。

    可他的姨妈已经挽住对方手臂，带着人向后花园走去。

    康拉德跟在后面。

    他不打算阻拦。

    庄园花园很大，只要盖勒特和卡罗小姐还留在楼上的客房，双方就没有碰面的可能。

    而且小精灵已经去通知了。

    一切都没关系。

    康拉德如此安慰自己。

    几人沿着花园小路走到一处凉亭。

    侍从刚刚送上茶水，伊达母亲就皱起眉，向远处的草丛看去。

    “那是什么？”

    康拉德手中端茶的动作停住，“什么？”

    伊达母亲伸出手，“那里，草丛里好像有人。”

    康拉德的姨妈扶了扶眼镜。

    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睁大。

    康拉德心中那一半尚未死亡的希望，也在这一刻彻底咽气。

    远处阳光最好的草地上。

    银白色长发铺在青草之间，塞壬躺在地上，双手正环着格林德沃的脖颈。

    少年半撑在她上方，金色卷发被阳光照亮。

    两人的距离近得显然不适合被任何长辈认真观察。

    就在众人看过去时，格林德沃似乎察觉到了目光。

    他缓慢停下动作，侧过脸，向凉亭方向看了过来。

    两边隔着一大片花草。

    可那双异色眼睛仍然准确地看见了康拉德，以及康拉德身旁脸色迅速变得精彩的三位客人。

    伊达母亲猛地站起来，“是他们！就是那个女人！”

    格林德沃没有表现出半点被抓住的窘迫。

    少年唇边缓慢浮起一个嚣张得又恶劣的笑容：

    “看来，多恩家族不仅擅长在别人家中安排婚事，也同样热衷于在别人家的花园里，亲自检查结果。”

    伊达父亲脸色瞬间涨红，“盖勒特·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是我。”

    塞壬好奇地偏过头向凉亭看了一眼：

    “他们怎么又来了？”

    “是的。”格林德沃眯着眼笑笑，“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纯血社交。”

    康拉德已经从凉亭里站起身，他刚准备开口，空气就在远处草地上开始扭曲。

    “盖勒特！”康拉德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这里是我的庄园！”

    格林德沃看向他，笑意更加明显。

    “正因如此。剩下的客人，就交给真正的主人。”

    话音落下，他扣紧塞壬的腰。

    塞壬甚至很配合地朝凉亭里挥了挥手。

    “再见。”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消失。

    凉亭里陷入死寂。

    康拉德站在原地，缓慢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刚才被派去楼上报信的家养小精灵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进花园。

    “主人！客房里没有人！”

    康拉德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我已经知道了。”

    小精灵看了看空荡荡的草地，又看向凉亭里脸色铁青的夫妇。

    它十分聪明地捂住嘴，再也没有说话。

    游玩

    格林德沃没带塞壬回家，事实上他们暂时也回不去。

    多恩家族已经把今天当成了一场战争。

    格林德沃认为，在那些人耗尽唾液以前回去不太理智。

    所以他带着塞壬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最先出现在柏林郊外的一条溪流边。

    溪水穿过岩石，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

    岸边长满矮灌木，几棵山毛榉的叶子已经开始变红。

    塞壬蹲在水边，将手指伸进溪流，“很凉。”

    格林德沃站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幻影移形吹乱的衣领。

    “溪水不会为了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提前把自己加热。”

    塞壬回头看了他一眼。

    “哗啦——”

    她一抬手，一捧冰冷溪水迎面泼了过去。

    格林德沃反应得很快，一道透明屏障瞬间出现在面前，水珠撞上屏障，向两侧溅开。

    他站在原地，衣角都没湿，只有一点点落在金色卷发上。

    塞壬看着那滴水，十分遗憾。

    格林德沃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湿润的发梢。

    “看来。”他缓慢说道：“未来的我需要教会你的事情，远不止如何使用刀叉。”

    塞壬撇撇嘴，“未来的你从来不敢这样说我。”

    “是吗？”

    “对。”

    格林德沃唇边勾起，接着整条溪流忽然翻涌起来。

    细长水柱从河面窜出，像数十条透明的蛇，同时朝塞壬扑去。

    塞壬睁大眼睛，转身就跑。

    她踩着河边岩石向前跃去，银白长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水柱紧紧跟在身后，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避开，另一道水流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扫过来。

    “格林德沃！”

    少年站在原地，魔杖握在手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笑意。

    “怎么？”

    塞壬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也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愤怒控诉道：“你幼不幼稚？”

    “我只是认为，公平是一项值得坚持的美德。”

    塞壬被一道溪水扫中裙摆，她的脸色瞬间黑了。

    几秒以后，河边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

    一棵倒霉的枯树被拦腰炸断，格林德沃侧身避开飞来的木屑，依旧笑得十分从容。

    两个人沿着溪流打了接近半个小时。

    直到岸边那片灌木丛被他们弄得乱八七糟，格林德沃才带着塞壬离开。

    第二次幻影移形，他们出现在一座麻鸡集市的后巷。

    街道上挤满了人。

    有人推着装满苹果的木车，有人在售卖香肠，蜂蜜蛋糕和刚烤好的黑面包。

    几名孩子围着一架涂成红色的木制旋转马跑来跑去，远处还有人在演奏手风琴。

    塞壬站在巷口，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未来的我需要准备很多金币。”

    塞壬已经走向最近的摊位。

    她买了蜂蜜蛋糕，烤香肠，一包糖渍坚果，以及一只长得十分愚蠢的灰色狐狸玩偶。

    格林德沃负责付钱。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在塞壬将第四袋食物递给他的时候，慢悠悠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