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选择未来的我的原因？”

    塞壬嘴里咬着蜂蜜蛋糕，含糊不清地回答：“其中之一。”

    “令人感动。”

    后来，塞壬在一个售卖旧首饰的小摊上发现了一枚绿色玻璃胸针。

    那东西显然不值钱。

    铜制底托已经有些发黑，中间是一块被切割成水滴形状的绿色玻璃，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塞壬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喜欢？”格林德沃问。

    “不喜欢。”塞壬说，“很丑。”

    她说完，却没有放下。

    格林德沃看了她两秒，从口袋里取出钱币。

    塞壬侧过脸，“你买这个干什么？”

    “为了确认未来的我，是否已经从年轻时便存在一些不必要的坏习惯。”格林德沃淡淡说。

    “什么坏习惯？”塞壬疑惑。

    格林德沃看着她，“把你盯着超过三秒的东西买下来。”

    塞壬眯起眼睛笑了。

    她把那枚并不值钱的绿色胸针别在格林德沃胸前。

    华贵马甲与廉价玻璃十分不相称。

    格林德沃低头看了一眼，“它破坏了整套衣服。”

    “很好看。”塞壬一本正经地说。

    “但我记得。”格林德沃疑惑：“你刚才还认为它很丑。”

    “戴在你身上就不一样了。”塞壬说。

    格林德沃抬起眼，但塞壬已经转身去追一辆售卖糖苹果的手推车。

    他站在熙攘人群里，看着她的银发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最终还是没有摘掉那枚胸针。

    他们在集市里待到午后。

    塞壬抢走了一个小孩刚刚赢来的木剑，格林德沃则在一名麻鸡警察走近以前，把那把木剑变成了一束花。

    塞壬抱着花在人群中笑得前仰后合。

    少年格林德沃也在笑。

    跟未来那个笑容不太一样。

    他此刻的笑容更加恣意。

    金色卷发被风吹乱，异色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他会因为一场无关紧要的恶作剧笑出声，也会在塞壬试图将一只活鹅塞进他怀里时，露出一瞬间难以置信的神情。

    塞壬有时会停下来，看着他。

    少年身上已经有了先生的影子。

    他身上危险又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从来没有真正改变。

    可他又确实不完全是后来的先生。

    他还没有学会将所有情绪藏在温和的笑容之下。

    没有七十年的牢狱失败与漫长沉默。

    他现在还是是那个，疯狂，傲慢，喜欢笑，也敢把所有无聊规则踩在脚下的少年。

    这种不同让塞壬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她从一棵已经经历风雪的树木里，看见了尚未被雷电劈过的枝芽。

    她知道它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却第一次真正看见，它最开始迎着阳光生长时是什么样子。

    “你又在看什么？”格林德沃的声音忽然响起。

    塞壬回过神。

    少年正在看她，胸前还别着那枚廉价绿色胸针。

    “看你。”她回答。

    “得出结论了吗？”格林德沃说。

    塞壬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年轻的时候笑得比较多。”

    格林德沃眉梢轻抬，“未来的我不笑？”

    “笑。”塞壬想了想，“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别人要倒霉了。”

    “看来我的品味没有发生变化。”格林德沃说完，抓住塞壬的手腕：“走。”

    “去哪？”

    “你不是想看雪吗？”

    塞壬还没来得及回答，空气已经在两人身侧扭曲。

    姑婆的见面机会

    他们连续进行了几次远距离幻影移形。

    最后一次落地时，寒风卷着雪粒迎面扑来。

    塞壬睁开眼，他们站在南半球一片辽阔雪原上。

    远处山峰被白雪覆盖，天空是一种清透的蓝色，四周没有任何房屋，也看不见人烟。

    塞壬的银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她转头看向格林德沃，“我们在哪里？”

    “一个暂时不会有多恩家族亲戚追过来的地方。”

    塞壬弯腰抓起一把雪，毫无预兆地塞进他领口。

    格林德沃身体瞬间僵住，冰冷雪粒顺着衬衫领口向下滑落。

    他缓慢抬眼，看向已经后退两步的塞壬。

    塞壬表情无辜，“我在跟你开玩笑。”

    格林德沃笑了，“当然。”

    “轰隆——”一声整个雪坡都动了起来。

    积雪像忽然活过来的白色浪潮，从格林德沃身后升起，遮天蔽日地朝塞壬压下去。

    塞壬发出一声愤怒大喊，“盖勒特·格林德沃！”

    雪浪轰然落下，十几秒后，塞壬从雪堆里钻出一个银色脑袋。

    她的红色眼睛已经危险地眯起。

    格林德沃站在不远处，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震动。

    塞壬面无表情地拔出魔杖。

    那片原本宁静了几百年的雪原，很快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不体面的一个下午。

    他们炸塌了一小段雪坡，还用魔法将积雪变成了两条巨大的蛇，让它们在山谷里追逐。

    最后格林德沃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塞壬躺在他旁边，脑袋枕着他的腿。

    两个人的衣服都被魔法清理干净，可少年金色卷发里仍然藏着一点没融化的雪。

    塞壬伸手摘下来。

    “你今天玩得很高兴。”她说。

    “我一向善于从意外中寻找价值。”格林德沃垂眼看她：“而你是今天最有价值的意外。”

    塞壬眯了眯眼睛，“这算情话？”

    “算评价。”他傲慢地说。

    塞壬并不满意：“我不喜欢。”

    “那么未来的我，大概会想办法说得更好听。”格林德沃轻笑一声。

    塞壬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腰侧。

    “是的，他比你会说话。”

    格林德沃的手指落进她银发间，漫不经心地理顺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

    “我还有一百多年可以学习。”

    ……

    等到两人真正回到格林德沃庄园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他们鬼混了整整一个下午。

    庄园看起来十分安静，只有贝托尔德的脸色，清楚说明了这一天究竟有多么漫长。

    他今天大概真的快被多恩家族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格林德沃带着塞壬走进门厅时，贝托尔德看了看儿子胸前那枚廉价绿色胸针，又看向塞壬手中那只灰色狐狸玩偶。

    他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你们回来了。”

    “是的父亲，这很明显。”格林德沃淡淡说。

    贝托尔德不理会他的讥讽。

    他看向塞壬，语气勉强称得上温和：

    “卡罗小姐，今天过得还愉快吗？”

    “非常愉快。”塞壬诚实回答。

    贝托尔德似乎并不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微微点头，“后天是盖勒特的生日，从明天开始，庄园会着手准备宴会。”

    格林德沃眉心轻轻一动。

    “卡罗小姐。”贝托尔德朝塞壬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希望你能够参加。”

    塞壬立刻点头，“当然。”

    “很好。”贝托尔德稍微停顿：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能够邀请那位陪同你来到德国探亲的姑婆。”

    格林德沃缓慢侧过脸。

    塞壬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我的姑婆？”

    “是。”贝托尔德神情认真：

    “你独自住进格林德沃庄园，她作为长辈，估计也会担心，生日宴会正好是双方正式见面的机会。”

    “可是……”塞壬眼珠迅速转了一圈，“她身体不太好。”

    “庄园有长期合作的治疗师。”贝托尔德立即回答：

    “如果卡罗女士身体不适，我们可以派人照顾。”

    塞壬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她不喜欢参加宴会。”

    “这不会是一场过于公开的宴会。”贝托尔德沉稳地说：

    “只邀请少数亲近家族。她可以不参与全部社交，只需在晚餐时出现。”

    “她……她腿脚也不太方便。”

    “我们可以安排门钥匙。”

    “她晕门钥匙。”

    “庄园有马车。”

    “她坐马车会吐。”

    “那么让盖勒特亲自去接。”

    塞壬沉默了。

    贝托尔德认真等待。

    她不甘心地继续挣扎：“她脾气很差。”

    “没关系。”贝托尔德说道：“年长者拥有一些脾气，并不奇怪。”

    “她不吃德国菜。”塞壬继续。

    “厨房可以准备北物。”贝托尔德微微一笑。

    “她不喜欢男人。”

    贝托尔德终于停顿了一下。

    塞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可片刻后，贝托尔德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