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维尔赫米娜淡淡说道：“年轻小姐应该养成早起的习惯。”

    “特别是在别人等待时，不应该让长辈坐在外面，浪费如此多的时间。”

    塞壬柔顺地点头，“你说得对。”

    维尔赫米娜看着她。

    无论说什么，塞壬都表现得十分乖巧，这反而令她更加不适。

    她站起身礼服展开。

    那是一条米白色长裙。

    布料昂贵，裙摆缀着暗金色刺绣，腰部收得很紧。

    塞壬张开双臂，维尔赫米娜替她套上礼服，拿起束腰的绑带。

    “卡罗小姐来自如此优越的家庭。”她一边拉紧绑带，一边轻声说道：

    “我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独自远赴德国。”

    绳结被猛地收紧。

    普通人要是被勒到这种程度，恐怕已经没法呼吸。

    塞壬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站在镜子前，安静看着维尔赫米娜。

    “年轻女孩有时容易被一时的外表与言语迷惑。”维尔赫米娜继续道：

    “盖勒特确实聪明，也拥有相当不错的容貌。”

    她又收紧一层，“可婚姻并不只需要这些。”

    “我希望，你那位姑婆在知道这件事以后，不会对你作出的决定感到失望。”

    塞壬依旧笑眯眯的，“她会理解。”

    “是吗？”维尔赫米娜微微一笑：

    “作为过来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更加慎重。”

    “盖勒特的生母去世得太早，那些年，没有人真正管教他。”

    “后来我进入这个家庭，他也从来不肯听从我的劝告。”

    她叹了口气：“或许正是因为缺乏母亲的引导，他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镜子里的塞壬忽然不笑了。

    她缓慢转过头。

    维尔赫米娜手中的绑带一松。

    “呃……”

    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全是水份

    维尔赫米娜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塞壬单手揪住她，猛地向旁边一推。

    砰！

    维尔赫米娜的后背重重撞上墙面。

    她刚想尖叫，塞壬另一只手随意一挥，房间里的声音瞬间消失。

    无论托盘落地，还是维尔赫米娜拼命挣扎，都没有任何声响能够传到门外。

    塞壬脸上重新浮起微笑。

    那笑容仍然甜美，手指却在一点点收紧。

    “是啊。”她贴近维尔赫米娜，慢吞吞地说道：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从小到大，给他添了那么多堵。”

    维尔赫米娜双手抓住塞壬的手腕，指甲用力陷进去。

    可那只手没有丝毫松动。

    “我原本以为，故事不会永远按照最俗套的方式发展。”

    塞壬红色眼睛安静看着她：

    “可你还是选择成为一个恶毒的继母。”

    “母族，财富，妹妹，外甥女。”

    “你考虑得很多。”

    “唯独不会考虑一个对你而言，原本只是陌生人的孩子。”

    她微微偏头，贴近维尔赫米娜的耳边：“你只需要讨好自己的丈夫，打压自己的继子。”

    “这两件事，就足以让你的生活变得相当充实。”

    维尔赫米娜脸色已经开始发紫。

    她想咒骂，可喉咙里只能挤出气音。

    塞壬看了她两秒，猛地松开手。

    维尔赫米娜失去支撑，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捂住脖子，剧烈咳嗽。

    塞壬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站起来。”她语气平静：“给我把裙子穿好。”

    维尔赫米娜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塞壬随意抬了一下手。

    一层红光从维尔赫米娜颈侧掠过，刚刚留下的指印迅速消失，皮肤重新恢复原本的颜色。

    维尔赫米娜愣住。

    塞壬从头到尾没有拿出魔杖。

    如此精准的无杖魔法，她甚至从未在贝托尔德身上见过。

    维尔赫米娜原本想冲出房间，喊来自己的丈夫。

    可那股冲动逐渐被压了下去。

    她没有证据，即便真的把人叫来，塞壬也完全可以说，是她因为联姻失败故意污蔑庄园客人。

    维尔赫米娜咬紧牙关，从地上站起来。

    她重新拿起束腰绑带，这一次，动作明显轻了许多。

    “再紧一点。”塞壬忽然说。

    维尔赫米娜手指僵住。

    塞壬从镜子里看着她，脸上又露出甜美笑容。

    “刚才的程度就很好。”

    维尔赫米娜脸色难看地替她将礼服穿好。

    裙摆整理完毕后，塞壬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很好看。”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维尔赫米娜：

    “谢谢你，多恩女士。”

    ……

    早餐桌上，维尔赫米娜异常安静。

    贝托尔德只当她在为多恩家族的事不快，并未多问。

    格林德沃却看了她几次。

    维尔赫米娜始终没有与塞壬对视。

    而塞壬正心情很好地吃掉第二只煎蛋。

    格林德沃端起咖啡，“试衣顺利吗？”

    塞壬抬起头，“非常顺利。”

    维尔赫米娜握着银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格林德沃的目光从她脸上缓慢掠过，最后重新落回塞壬身上。

    他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多恩女士的确十分擅长照顾年轻女孩。”

    塞壬认真点头，“她非常用心。”

    格林德沃笑意更深了。

    早餐结束不久，两人便再次离开庄园。

    ……

    当格林德沃与塞壬重新出现在瓦尔登堡庄园时，康拉德正站在门厅里检查一批刚刚送来的账目。

    看见两人，康拉德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盖勒特。”

    塞壬挽着格林德沃的手臂，“你好像不欢迎我们。”

    “昨天伊达小姐的父母在我的庄园里哭喊了整整两个小时。”康拉德面无表情地说：

    “我的姨妈直到晚上才离开。”

    “她临走以前，还认为我应该劝说盖勒特重新考虑婚姻问题。”

    格林德沃淡淡挑眉。

    “是吗？”他上下打量了康拉德一眼，“不过我看你精神似乎不错。”

    格林德沃伸手拍了拍康拉德的肩膀，“相当可靠。”

    康拉德被他拍得身体微微一僵。

    他一点也没有从这句话里感受到赞美。

    格林德沃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家主书房，坐到长沙发上。

    塞壬跟在后面进去，弯着腰，开始摆弄书架旁一只魔法时钟。

    时钟表盘很有趣，上面只有太阳，月亮，星辰与几颗不断移动的宝石。

    塞壬用手指拨了拨最外层的铜环。

    时针开始疯狂倒转。

    康拉德吓了一跳，“别碰那个。”

    塞壬看着倒转的指针，“我只是想让明天来得慢一点。”

    “它控制不了时间。”康拉德连忙走过去，把铜环拨回原位。

    “那放在这里有什么用？”塞壬嫌弃地问。

    “它能显示庄园防护咒的运转状态。”康拉德说。

    塞壬失去兴趣，松开手。

    格林德沃靠在沙发上，唇边带着浅淡笑意。

    “康拉德。”

    “什么？”

    格林德沃不紧不慢地念出三个名字。

    康拉德的神情逐渐变得疑惑。

    “把他们叫来。”格林德沃说。

    “做什么？”康拉德心中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塞壬慢悠悠的声音从时钟旁飘过来：“假扮我的姑婆。”

    康拉德愣住，他缓慢转过头，看向塞壬，“假扮什么？”

    “姑婆。”塞壬重复。

    康拉德又转向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双腿交叠，撑着下颌，姿态悠闲：

    “贝托尔德准备邀请卡罗小姐的长辈参加生日宴会。”

    他语气从容地解释：

    “遗憾的是，那位脾气古怪，身体不佳，厌恶德国食物，晕门钥匙，坐马车会呕吐，并且不喜欢男人的卡罗女士，目前并不存在。”

    康拉德脸色一点点发白。

    “等等。”他抬起手：“所以，纽约卡罗家族——”

    “确实存在。”格林德沃说。

    康拉德刚要松口气。

    格林德沃继续道：“只不过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康拉德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塞壬的故事里可能存在一些夸张。

    却没想到，这个故事从地基到屋顶全是假的。

    甚至连那个负责证明一切的姑婆，都需要临时找演员。

    “所以。”康拉德艰难地说：“你们联手，对贝托尔德先生撒了一个弥天大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