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轻轻皱眉。“不，我们只是在一个不够完整的故事里，补充一些细节。”

    塞壬认真点头，“对。”

    康拉德看着他们，崩溃地说：“这里面根本没有细节，全是水分。”

    格林德沃唇边笑意加深。

    “不，现在已经不能算水分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

    “更准确地说，是一片正在逐渐形成的海洋。”

    康拉德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认命地叫来家养小精灵，吩咐将那三个人带进庄园。

    排练

    第一个到的是弗里德里希·贝克。

    他身材瘦高，脸色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眼镜。

    进入书房时，他最先看见格林德沃。

    脚步立刻停顿了一瞬，“盖勒特。”

    “弗利。”格林德沃微笑，“很高兴你愿意回应邀请。”

    第二个人叫莉赛特·克鲁格。

    她是一个黑发年轻女巫，曾经在柏林地下戏剧社里待过几年，极其擅长改变嗓音。

    她看见格林德沃以后，只是挑了挑眉。

    “我原本以为，瓦尔登堡先生找我，是为了参加一场普通聚会。”

    康拉德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我也希望是。”

    最后到的是马蒂亚斯·克劳泽。

    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灰褐色短发，衣着十分普通，神情也比前两个人安静许多。

    他曾经替格林德沃传递过几次不能通过猫头鹰寄送的信件。

    走进书房后，他向格林德沃略微颔首，“格林德沃。”

    塞壬原本坐在壁炉前的高背椅里，听见这个称呼，她眯起眼睛：

    “他为什么也叫你先生？”

    格林德沃侧过脸，“因为这是一种礼貌称呼。”

    “我以为只有我能叫。”塞壬转了转眼珠说。

    格林德沃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以后叫我的名字。”

    马蒂亚斯立即改口：“盖勒特。”

    塞壬满意地点头。

    康拉德看着这一幕，已经不想再提出任何意见。

    他把塞壬刚刚写好的有关于“姑婆”的介绍分发给三个人，等到三个人全部确定了解之后——

    “现在开始。”塞壬宣布。

    三名候选人被要求依次使用幻形咒，将自己变成一位年长的北美女巫。

    弗里德里希第一个上场。

    咒光掠过以后，他变成了一名身材佝偻，白发稀疏的老妇人。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手中还多出一根拐杖。

    塞壬坐在高背椅里，抱起手臂。

    格林德沃则靠在旁边长沙发上，单手托着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

    “开始。”塞壬说。

    弗里德里希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一边咳，一边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向前。

    走了不到三步，整个人已经像是随时会倒地去世。

    塞壬皱起眉，“我说她身体不好，没说她马上就要死。”

    弗里德里希勉强站直了一点。

    塞壬清了清嗓子，开始假装贝托尔德。

    “卡罗女士。”她威严地说：

    “为什么卡罗家族的公开记录里，没有你的侄孙女？”

    弗里德里希扶着腰，虚弱地说：“因为……咳咳……我们忘记了。”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格林德沃垂下眼睛，唇角已经有些压不住。

    塞壬面无表情，“忘记了？”

    “是的。”弗里德里希努力圆谎，“家里的孩子太多，偶尔少写一个，也很正常。”

    “她是家族年长女儿。”塞壬愤怒地说。

    塞壬看向康拉德，“记下来。”

    康拉德拿起羽毛笔，“什么？”

    “淘汰。”塞壬无情地说。

    弗里德里希恢复原本模样，一脸遗憾地退到旁边。

    第二个上场的是莉赛特。

    幻形咒落下后，她变成了一位身材高挑的老妇人。

    黑发中夹杂银丝，脸上戴着细框眼镜，深紫色长裙从领口一直扣到下巴。

    她的形象确实比弗里德里希可靠许多。

    塞壬重新扮演贝托尔德，“卡罗女士，你对盖勒特有什么看法？”

    莉赛特手中折扇啪地打开，从镜片后冷冷扫了一眼格林德沃。

    “长得像一只过分昂贵的金毛孔雀。”

    格林德沃眉梢轻轻抬起。

    塞壬眼睛亮了一下，“继续。”

    “眼睛颜色不一样，说明他从出生开始就不安分。”莉赛特尖酸地说道：

    “如果他敢让我家的孩子受半点委屈，我会亲手拔光他的羽毛，把他挂在格林德沃庄园大门上。”

    塞壬脸上的欣赏越来越明显。

    格林德沃却淡淡开口：“宴会在晚餐前开始。”

    “如果按照你的表演方式。”格林德沃微笑：

    “我们大概无法顺利进入汤品环节。”

    康拉德低下头，努力忍住笑。

    塞壬遗憾地说：“是有点凶。”

    莉赛特恢复原貌，“不是你们说姑婆脾气很差？”

    “脾气差不代表一进门就要把未来外甥孙女婿挂起来。”康拉德说。

    塞壬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格林德沃侧过脸看她。

    塞壬立刻改口：“偶尔不可以。”

    莉赛特也被淘汰。

    最后轮到马蒂亚斯。

    他站到房间中央，轻轻挥动魔杖。

    一层光芒从头顶落下，他的身形逐渐缩小，肩背微微弯曲。

    灰褐色短发变成银灰色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发髻。

    面容苍老，却并不虚弱。

    由于嘴角天生略微向下，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散发出一种对房间里每个人都不太满意的气息。

    塞壬一下坐直了。

    格林德沃眼中也浮起一点兴趣。

    “名字。”塞壬说。

    老妇人平静回答：“伊莎贝拉·卡罗。”

    塞壬继续假装贝托尔德，“卡罗女士，为什么家族记录中没有这位年轻小姐？”

    伊莎贝拉隔着镜片看向她，“因为我们不会把家里的孩子摆进社交名录，像一件等待挑选的商品。”

    格林德沃唇边缓慢浮起笑意。

    塞壬也十分满意，“她为什么跟随你生活？”

    “她出生时身体虚弱。”伊莎贝拉淡淡说道：

    “她的父母不喜欢麻烦，我不介意。”

    “后来她活得比所有人都健康，这说明我的决定没有错。”

    塞壬点头，“你们如何来到德国？为什么没有出入境记录？”

    伊莎贝拉冷冷抬眼：“因为我花钱的目的，就是让德国官员不要在纸上留下我的名字。”

    康拉德默默在纸上写下一个“好”。

    塞壬继续问：“听说你不喜欢男人？”

    伊莎贝拉终于将目光转向格林德沃。

    她从金色卷发看到胸前那枚廉价绿色玻璃胸针，又从胸针重新看到异色眼睛。

    “多数男人缺乏足够价值，使我愿意浪费时间喜欢。”她语气平静：“至于这个。”

    她指了指格林德沃，“漂亮，聪明，危险。前两项尚可接受，最后一项需要继续观察。”

    塞壬的眼睛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格林德沃依旧托着下颌，笑意显得更加明显。

    “那么。”塞壬压低声音，继续模仿贝托尔德：

    “你是否同意卡罗小姐与盖勒特结婚？”

    伊莎贝拉看向她。

    “同意？”她像是听见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词，“她的婚姻不需要我同意。”

    “我只需要确认，你的儿子是否拥有足够价值，让她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

    房间安静了两秒。

    塞壬用力拍了一下扶手，“就是这个！”

    马蒂亚斯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眼皮一跳。

    塞壬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他走了一圈。

    “你会骂人吗？”

    伊莎贝拉淡淡说：“取决于对方是否值得我浪费措辞。”

    塞壬越来越满意，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伊莎贝拉转头看向她。

    “太任性，过于危险，缺乏最基本的礼貌。”

    塞壬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下。

    伊莎贝拉继续道：“不过既然是我养大的，别人没有资格批评。”

    塞壬重新露出灿烂笑容，“通过。”

    马蒂亚斯终于解除幻形咒，恢复原貌。

    他显然松了口气。

    康拉德看着纸上的记录，“所以，姑婆敲定了？”

    “敲定了。”塞壬郑重宣布。

    格林德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马蒂亚斯面前。

    “恭喜。”他微笑着说：

    “从明天开始，你将成为一个北美纯血家族中，脾气最差，最不喜欢男人，也最难取悦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