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干净的落地玻璃，贺阎的背影在风雪中穿行，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温橙坐在原位，脑子里慢腾腾地琢磨着。

    老公这是要去做什么呢？

    外头风雪那么大，老公连围巾都没戴好就跑出去了。

    他咬了咬吸管，满心都是担忧。

    半个小时后，咖啡厅玻璃门被推开，门框上的铜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贺阎裹着一身未化的雪粒，双手背在身后，大步走进来。

    他胸口上下起伏，呼出来的气带着白雾。

    温橙连忙放下手里的半杯水站起身。

    “老公，你去哪儿了？”

    贺阎没有回答，几步跨到桌前，从背后捧出一大束红玫瑰。

    花瓣饱满娇艳，上面还凝结着刚融化的雪水。

    贺阎单手托着花束，直接塞进了温橙怀里。

    “给你。”

    温橙被这一大束玫瑰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接过花束，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呼吸粗重的贺阎。

    思绪恍恍惚惚飘回到了几个月前。

    也是在这样一个下午。

    贺阎顶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拿走了自己的身份证，那时候，他沉着声音告诉自己：“可以给他倒热水。”

    他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把旁人吓得不敢靠近，在狭小的空间里用坚硬的臂膀替自己挡住所有的推搡。

    ……

    温橙吸了吸鼻子，喉咙一阵发酸，眼眶也红了。

    他刚张开嘴，准备说一声谢谢。

    贺阎的手伸进了大衣侧面的口袋，摸出一个黑丝绒的四方小硬盒。

    “啪嗒。”

    盒盖被拇指挑开。

    丝绒底托上，并排嵌着两枚铂金对戒。

    戒圈中央镶嵌的钻石个头极大，切工繁复，在咖啡厅顶部的射灯照射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温橙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枚戒指。

    贺阎神色平静，伸手捏出那枚尺寸稍大的戒指，套进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紧接着，他单膝弯曲，跪在温橙面前，握住温橙细白的左手。

    温橙手指微微瑟缩了一下，没能抽回来。

    贺阎把另外一枚尺寸较小的戒指取出来，顺着温橙的无名指指尖，一点一点推进指根处。

    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盯着温橙发红的眼睛。

    “我没向你求过婚，现在补上。”

    四周很安静，背景音乐正放到轻柔的小提琴段落。

    温橙的大脑宕机。

    他低头看看左手无名指上沉甸甸的戒指，又看看跪在在自己面前的贺阎。

    求婚？

    补办求婚？

    温橙眼珠子眨了又眨，直到戒指切面上折射出的光线晃了眼睛，他才清醒过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左手举到眼前，盯着那颗比黄豆还大的钻石。

    这成色，这光泽，这做工……

    天呐！

    温橙心脏狂跳，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老、老公……”

    “这钻石戒指……你……你花了多少钱啊？！”

    贺阎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眼皮都没跳一下。

    “花是在路边花店买的，二百六十八。”

    接着，他伸手指了指温橙手上的钻戒。

    “戒指是在街角饰品店挑的，九块九，假的，不值钱。”

    温橙睁圆了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贺阎。

    “九块九？”

    贺阎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九块九，买一送一。”

    见贺阎这么“诚恳”，温橙提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地摊货啊！

    那就好，那就好，没乱花钱！

    可紧接着，浓烈的情绪反扑上来，把温橙淹没了。

    他吸了吸泛酸的鼻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老公……”

    温橙将贺阎扶了起来，两只手臂环住贺阎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温热的颈窝，抽抽搭搭地开口。

    “谢谢老公……我好喜欢……”

    “真的特别喜欢……”

    温热湿润的眼泪蹭在贺阎颈部的皮肤上。

    他双手稳稳搂住温橙纤细的后背，脑子里转了无数句想说的话，最终开口。

    “不用谢。”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底。

    温橙一手抱着玫瑰花，另一只手和贺阎十指紧扣。

    寒风迎面吹过来，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把左手举到了半空中，借着雪光，左看右看。

    “老公，这九块九的戒指做工真好，亮晶晶的，跟真的一样。”

    温橙左右摆弄着手掌，笑得格外满足。

    贺阎把人往自己怀里收了收，替他挡去侧面刮来的风雪，沉声开口。

    “等以后升职加薪，给你买更大的。”

    温橙闻言，仰起通红的脸蛋，满脸认真地看着贺阎。

    “老公，保安队长……还有升职空间吗？”

    贺阎脚下一顿，迎着温橙的视线，硬着头皮吐出一个字。

    “有。”

    “真的啊？”

    温橙顿时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追问。

    “保安队长再升职是什么呀？大队长？还是安保部经理？那工资是不是能涨到一万块了？”

    贺阎面瘫着脸，迈开大步拉着他往前走。

    “嗯，能，去吃火锅。”

    ……

    街道斜对面的阴暗拐角处。

    唐明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拉得老高，整个人缩在风雪里。

    看着不远处自家老大和嫂子甜甜蜜蜜的样子，后槽牙酸得要命。

    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双手，正准备猫着身子跟上去，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警惕感，突然在脊背上炸开。

    斜前方十米开外的报刊亭阴影里，一点手机镜头的反光在风雪中闪了一下。

    常年刀口舔血练就的直觉让唐明瞬间锁定那个穿灰色长风衣的人影。

    有人在暗中盯梢！

    他拉紧羽绒服的拉链，脚步放轻，无声无息地朝着报刊亭后方摸了过去……

    把爪子伸向他的老婆，找死！

    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穿灰色长风衣的男人正背对着唐明举着手机，镜头正对准不远处手牵手的贺阎和温橙。

    男人全神贯注地按着手机开门，连背后靠上来个大活人都没察觉。

    唐明后槽牙磨了两下。

    找死找到贺家当家人头上来了。

    他抬起厚实的手掌，化掌为刀，冲着男人的后颈狠狠劈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灰衣男人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没发出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这一声响动惊动了旁边几个路人，路人纷纷停下脚步看过来。

    唐明反应迅速。

    他扯住男人的后衣领，粗着嗓子低声骂骂咧咧。

    “你个王八犊子！大白天喝成这副死狗样！还他娘的得老子扛你回家！”

    他一边抱怨，一边把人往肩上一扛，快步往街边走。

    随后将人塞进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后座。

    唐明摸出灰衣男人兜里的手机，“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这边刚清理干净尾巴。

    另一边，贺阎已经牵着温橙，走进了两条街外的一家老字号铜锅涮肉店。

    临近饭点，大堂里座无虚席，白腾腾的热气混着羊肉的鲜膻味直往上冒。

    两人在角落靠窗的空位坐下。

    温橙把厚重的羽绒服拉链解开，双手搭在木头桌沿上。

    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店内暖黄的灯泡和蒸腾的水汽中，折射出璀璨的光。

    他时不时低头瞅手上的戒指，又瞅一眼放在椅子上的玫瑰花，唇边翘得老高。

    贺阎看在眼里，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腔。

    肉菜刚齐，他端起两盘羊肉卷，“哗啦”全倒进滚沸的红汤里。

    “这些，你全吃了。”

    “好！”

    温橙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点头应下。

    他拿小勺在碗里把麻酱、腐乳和韭菜花细细搅匀。

    等肉在锅里打了个滚，就用漏勺全部捞出晾在一旁。

    温橙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裹满蘸料后，又低头鼓着腮帮子吹了吹。

    “老公先吃第一口。”

    他举着筷子把肉递到贺阎嘴边。

    “已经吹凉了，不烫。”

    贺阎张嘴咽了下去。

    麻酱的醇厚和羊肉的鲜香在口腔里散开。

    两人吃到一半，贺阎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唐明发来的几张照片。

    画面拍得很清晰，从他在咖啡厅单膝下跪给温橙戴戒指，到两人牵手走在街头，都拍进去了。

    紧跟着是一条文字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