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迈了半步，将温橙挡在身后。

    垂在身侧的手掌已然捏成拳头，发出细微的响声。

    温橙轻轻拽了拽贺阎身后的羽绒服布料，从侧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对着严野摇了摇头。

    “严先生新年好。”

    “我老公一点都不凶。”

    他伸手拍了拍贺阎胳膊底下夹着的大橘子，一脸小骄傲。

    “他对我特别好，这个大橘子，都是他给我套中的，一次就套中了。”

    听到自家老婆软乎乎的夸赞，贺阎周身那股要吃人的戾气也烟消云散。

    嘴角向上挑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严总闲得无聊，不如想办法提高品味。”

    他扫过严野这身花哨的装扮，嗓音低沉，用词刻薄。

    “东北大花被面成精了。”

    严野挑着眉梢。

    “嗯~那我高低不是凡人。”

    这话一出，温橙的视线又落回严野的大花袄风衣上。

    半晌，语气真诚地说了一句。

    “您这件衣服虽然花哨，但红红绿绿的，看着喜庆，特别有过年的气氛。”

    四周热闹的锣鼓声还在响。

    严野冷不丁被温橙这一番坦荡真挚的话给噎住了。

    他愣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严野笑得直拍大腿。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听见没有贺阎？”

    “懂不懂什么叫高级定制？懂不懂什么叫艺术家的色彩运用？”

    “你家小朋友比你有眼光多了！”

    此时，身后传来的一声轻咳，打断了严野的炫耀。

    “在街上大呼小叫，吵得人头疼。”

    一道温润清缓的嗓音从严野身后不远处传来，声线不高，却有着让人心神平复的魔力。

    严野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青川一身月白中式长衫外搭浅色羊绒大衣，拨弄着左手手腕的老山檀香佛珠，穿过人群缓步走来。

    温橙冲他点头。

    “沈先生，您也逛庙会吗？这位严先生……”

    沈青川语气平稳。

    “温先生不必客气。”

    随后，他转过脸，视线扫过严野那身红绿风衣，眉头微蹙。

    “家养的疯狗没拴好绳子跑出来丢人，让两位见笑了。”

    严野顺手地伸出一条胳膊，搂住沈青川单薄的肩膀，整个人半靠在对方身上，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大清秀才公，大过年的嘴巴这么毒，小心佛祖听见了不保佑你。”

    沈青川被压得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嫌弃地侧过脸避开严野凑过来的脑袋，却并没有伸手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推开。

    街上的风刮得紧了些，带着冬日的干冷。

    贺阎不在意两人之间的拉扯，他转过身，抬手将温橙脖子上的红色羊绒围巾往上扯了扯。

    “冷不冷？”

    温橙把下巴缩在厚厚的围巾里，摇了摇头。

    “不冷，就是手有点凉。”

    贺阎单手将将温橙的一双手握住，揣进自己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

    “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会儿。”

    沈青川见状，抬手指了指斜对面街角的一处建筑。

    青砖黑瓦，挂着两盏暗红色的八角宫灯，是一家三层仿古茶舍。

    “三楼雅间被我包下了，煮了陈年老白茶，备了些茶点，上去避避风吧。”

    贺阎没说话。

    他单臂夹着大橘子，牵着温橙朝着茶舍大门走去。

    严野耸了耸肩，揽着沈青川晃晃悠悠跟在后头。

    茶舍三楼铺着厚实的地毯，屋檐炭烧得旺旺的。

    四人在窗边的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旁落座。

    温橙屁股刚沾到椅子，贺阎便拉过厚软垫，垫在温橙后腰处。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惹毛巾，替温橙擦拭着手指上沾着的糖画渣。

    “累不累？后腰还酸吗？”

    贺阎低声询问。

    温橙耳根子悄悄泛红，小声嘟囔。

    “不酸了……早就不酸了。”

    他接过贺阎递过来的紫砂小杯，凑在唇边抿了一口白茶。

    严野单手支着下巴，墨镜推到了卷发顶上，饶有兴致地盯着贺阎保姆的模样，嘴里啧啧称奇。

    “传闻里提着刀在旧城区横着走的贺家现任家主，伺候起人来这么熟练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贺阎把擦完手的毛巾丢在托盘里，冷冷抬眸。

    “闭嘴。”

    严野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收敛起脸上夸张的嬉笑，身子微微往后靠向椅背，狭长的眸子里划过一抹锐利。

    “行，说点正经的。”

    严野端起茶盏晃了晃，视线在温橙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向贺阎。

    “除夕夜洲际酒店的厨余垃圾，秀才公嫌脏，就扔给我了。”

    温橙捧着茶杯的手指微顿。

    他眨了眨眼，想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

    严野抿了一口白茶，声音懒洋洋的。

    “我呢，就做了个垃圾分类。”

    他抬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临海市这地方太干净，装不下那种满肚子脏水的东西。”

    “不过她欠我们大清秀才公这么多银子，总得还点儿。”

    严野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贺阎。

    “所以我大发慈悲，给她在非洲找了个营生。”

    “贺总觉得，我办得合您心意么？”

    甜橙农家乐！

    严野那句“在非洲找了个营生”一落地，茶舍内的气氛一紧。

    贺阎眸色沉了下来，垂在桌下的左手将温橙整个抱进怀里，牢牢护住。

    锋利的视线直刺对面的严野。

    这条疯狗，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要是把那些不见天日的手段全抖搂出来，肯定会吓坏老婆。

    然而，温橙没听懂。

    他捧着紫砂小茶杯，眨巴着眼睛，满脸求知欲。

    “非洲那边……是去做什么工作的呀？”

    “啊？”

    严野一愣。

    沈青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抬腿踢了严野一脚。

    同时，一记夹着警告的眼风扫了过去。

    适可而止，别胡说八道。

    严野秒懂。

    他摊开双手，面不改色地开始编瞎话。

    “害！能干什么活儿啊。”

    “就是我们风屿资本在海外有几个合作矿区，正好缺后勤帮工。”

    “每天的工作呢，就是在员工食堂给大伙儿切菜做饭什么的。”

    “包吃包住，也当免费去国外体验生活，顺便健身强体了。”

    温橙听得全神贯注，连连点头。

    他捧着茶杯小口吸溜着茶水，轻声感慨。

    “那挺好的。”

    “大公司靠谱，靠自己双手干活，心里也踏实。”

    听到苏曼珍能有个安稳去处，他由衷觉得这是不错的结局。

    这话一出，贺阎轻咳一声，算是放下心来，指腹摩挲着温橙的手背。

    对面的沈青川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严野没绷住，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盏直晃荡，洒在红绿相间的牡丹花风衣上。

    “哎哟喂……”

    他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逗了！

    贺家这阎王爷到底是去哪儿挖来这么个绝世大宝贝！

    严野咧着嘴，还想再逗弄两句这只罕见的“珍稀小朋友”。

    贺阎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严野脸上。

    他拎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严野面前的茶杯倒了满满一杯滚水。

    “严总，喝茶。”

    严野撇撇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贺阎不再搭理对面这两个闲人。

    他剥好一小把巴旦木果仁，放在温橙面前的碟子里。

    接着，又拿起一根小竹签，挑了一块枣泥糕，递到温橙嘴边。

    “老婆，吃茶点。”

    温橙乖乖张嘴，一口咬住枣泥糕。

    咽下嘴里的点心，他看向沈青川和严野，声音里满是雀跃。

    “沈先生，严先生，今天过节，我也有个大喜事！”

    “初二我和老公去老宅给爸爸拜年，爸爸送了我一块地，有足足一百亩呢！”

    “一百亩？”

    严野挑起眉峰。

    “贺老爷子出手真是阔绰。”

    “那温橙小朋友，打算用这一百亩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项目啊？”

    “建个高尔夫球场？还是盖几栋度假别墅？”

    “不不不。”

    温橙连连摆手。

    他在半空中兴奋地比划着，分享着自己的宏伟蓝图。

    “我想过了，等年后，选个好日子，找工人在农庄里盖一栋两层带院子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