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沈叙从来不接招。

    “这点小雨没事，我跑几步就行。”

    沈叙看着他，语气平静：“容易感冒。”

    季绎没急着拒绝，从诊断证明这个事他就摸透了。沈叙这人看着冷淡温顺，实际犟得很。他挑眉，笑着追问：“你顺路吗？”

    “顺路。”沈叙答得干脆利落。

    这下季绎彻底绷不住，笑得越发放肆：“沈叙，你知道我住哪里吗？就顺路。”

    沈叙神色坦然，他说：“h市是个圆。”

    这座城市是环形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走，终归都能绕到终点。

    季绎被他这套歪理搞无语，只好认真交底：“我住城东，真的，你好好说，到底顺不顺路？”

    沈叙没回答，抬手推开了玻璃门，老板“走了啊？”的追问被他丢在身后。

    门外细碎的雨丝迎面拂来，裹挟着夏季特有的潮热空气。季绎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店，雨声变得清晰。沈叙这才侧头，说：“我住万悦府。”

    那确实在一个方向，而且离季绎家很近。

    季绎点点头，为了活跃气氛，调侃了一句，“那个楼盘很贵诶。”

    沈叙的车就近停在街边，他走到一辆黑色的suv边上，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用眼神催促季绎。

    季绎弯腰坐进车内，密闭的车厢里萦绕着一缕清冽的淡香，浅浅的冷调木质气息，他刚才在沈叙身上也闻到过这个味道。季绎环视了一周，没见到车载香薰。

    车门合上，隔绝了细碎的雨声。沈叙绕过车头，坐入驾驶位。

    “沈医生，你这车……”季绎拽过安全带系好，敲了敲膝盖，“油耗不低。”

    他把“贵”形容得尽量委婉。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位，沈叙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沈叙。”

    季绎又被他哽了一次，这是在纠正自己的称呼。

    他岔开话题，给沈叙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他不像别人，卸下工作的壳子还能保持社交的热情。沈叙不说话，季绎也顺势安静下来。

    他沉默着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缓慢倒退，自己略显颓靡的表情和街景重叠映照在车窗之上。

    “沈叙，你一直都……”电台里闹哄哄的广告暂告一个段落，季绎趁机打破沉默：“嗯……话这么少？哈哈”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下巴，这问题问得好像有些唐突，他怕沈叙介意。

    舒缓的老歌旋律比沈叙的回答先穿插进来。先前的主持人不闹腾了，放缓的语速混着前奏淌出来：“我很喜欢的一首老歌，送给大家。”

    「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学习，化解沟通的难题。」

    太应景了，季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沈叙看他一眼，说：“很无聊？”

    季绎第一次发现有人的社交方式如此有趣。完全是单模块的运行思维，他听不懂也不接受季绎那套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逻辑简单，不受规则束缚。

    “没有啊。”季绎收住笑意，纠正他的想法，“你不无聊，话说多了其实更累，我就是有点好奇。”

    “嗯。”

    季绎破译不了这个“嗯”，他不知道沈叙在回答自己的哪个问题。不过好像也不重要，反正和沈叙说话，没必要去拆解每个字的含义，他摆上来的就是你所想的。

    沈叙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季绎下车以后冲着降下的车窗补了一句：“到家了说一声。”

    “好。”沈叙握着方向盘，没踩油门。

    雨停了，季绎站在大理石的台阶上，疑惑道：“还有事？”

    沈叙说：“你进去。”

    “你这人……”季绎走出两步，又回过身，“谢谢你送我，咖啡我记着呢。”

    他还是只答好。

    季绎没再做停留，笑着往小区走，他想到同事的微信签名——成年人的世界好像个巨大的气泡，快乐和悲伤都被隔离了。

    季绎觉得沈叙才是个巨大的气泡，把他和zz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暂时隔开了。

    星期六爸妈催季绎回家吃饭，他顺路去了趟公司，张明珠对这版宣导方案很满意，让他抓紧时间抄送给e走审核流程。

    他给沈叙发消息，说我老板特别满意你帮我们改的ppt，能过她眼的人那是屈指可数。

    沈叙回他三个字：「那你呢？」

    季绎被绕晕，他没分清这话的意思，是在问张明珠认不认可季绎，还是他对沈叙这版ppt怎么看。

    季绎：「我今年命好，能遇到你这么专业又热心的医疗顾问。」

    千错万错，拍马屁总归不会出错。

    可能季绎奉承得太敷衍，沈叙不理他了。为表忠心，季绎又赶紧添上一句。

    季绎：「我下次请你喝slow最贵的那款bo好吗？」

    他发完微信，看了眼时间，打开了eric发来的区域headunt预估表。

    数据不对。

    几家门店的人效突然抬升，被优化得不正常。

    他不是没见过数据美化，zz这套hris系统他跑了两年，区域为了考核指标基本都是“假”数据，但保持数据连贯性是默认规则，为的是不要触发风控红线。

    就是造假可以，别太嚣张。

    季绎登录系统，把几家门店过去半年的人效曲线拉了出来。

    滨河店的曲线在1月份有一个明显的“台阶”，是突然跳变。对照工时记录，该店的加班工时从当月开始被拆分平摊到了另外三家门店。操作的手法很粗糙，完全没打算藏。

    私自篡改分摊工时，这在zz是很严重的违规行为。

    季绎在excel里把那几行标了红色。他坐着没动，发了会儿呆。

    来z区两年，季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问题的时候不要马上处理，要先想清楚是谁让你发现的，以及处理它的代价是什么。

    要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掀eric的盖子，或是eric压根没打算避着他，自己该怎么处理。

    他去卫生间洗了个脸。

    摆弄了一会儿桌上的那只毛绒工位牌，上次去n市团建，季绎带回来的文创。灰色的豚尾猴背后插着“吃得苦中苦，伺候人上人”的立牌。

    季绎把工时数据的那个文件夹设了个密码，关了电脑。

    走之前把豚尾猴工位牌的纸条换成了配套的另一张：「今天辛苦没关系，明天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老三，我让你把换洗的床单被套拿回来，又忘记了是吧？”林老师把他提回来的袋子翻了个遍，里面除了些保健功效的滋补品，自己吩咐的东西一样没拿。

    季绎他妈——林忆慧女士，生他之前养过狗喂过猫，说真要算起来，季绎应该排行老三。那个还没兴起毛孩子这种说法，特级幼师林老师的想法就如此超前。

    于是每天林老师下班去外婆家接季绎，就在家属院楼下一口一个季老三地喊。

    季绎外婆不准他应，老太太气得要命。我们家的毛毛头生得白白嫩嫩，外婆在家都唤他小囝。怎么会取个这么难听的昵称，林老师不睬她，依旧我行我素，就这么把季绎从小喊到大。

    “我自己会洗。”季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林老师过来佯装要抽他，季绎打个滚，嘿嘿笑着躲过他妈的巴掌，说老季又排队去买卤鸭啦！

    林忆慧不接他话，挨着季绎坐下来，“我问你，上次君君阿姨介绍的那个小姑娘，你为什么不加人家微信？”

    林忆慧上周和几个小姐妹团了烫染套餐，做了个很时髦的内扣微卷，季绎手欠地去拽她头发，说老妈你这个造型弄得蛮好的，老季和你走在一起像你阿叔。

    “别打岔。”她拿掉季绎裤腿上的猫毛，“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子的天仙？”

    季绎无端被天仙这个词戳中笑点，又不敢当着他妈的面嬉皮笑脸，只默默暗忖沈叙的模样倒还蛮适合这个叫法。

    “我没时间谈恋爱啊。”季绎知道今天这个催婚的话题横竖是躲不过了，他坐起身，“林老师，现在不是我挑别人的问题，是人家压根瞧不上我。我爸要是不顾家，你能嫁给他吗？”

    林忆慧盯着他的脸瞧了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就没打算换份工作？”

    “这个跟换工作没关系。”季绎去牵她的手，吞吐半晌，还是组织不好语言来解释自己的处境。

    毕业后作为高潜管培生进zz，从海外轮岗到定岗z区的bp，说是步步维艰也不为过，有厌倦有无力，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彭宇说这就像谈恋爱，沉没成本太大，明知道对方不是良配，也会生出“它不打我的时候也挺好”这种自我宽恕的想法。

    “算了。”林老师到底心疼他，捏着季绎的手指轻声道：“妈妈主要是想趁着年轻，你有了孩子能搭把手，就像那会儿外婆带你一样。”

    “你都带了半辈子小鬼头了，你不烦啊？”季绎见对方松口，又插科打诨起来，“你把汤圆接回来带几天过过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