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到不了呢？”

    季绎做了下深呼吸，“那就需要方案三。”

    eric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张明珠翻了一页材料，缓缓道：“方案三涉及薪酬结构调整，e那边需要提前介入。我建议先按方案一和方案二推进，月底复盘数据，如果缺口还在，再启动方案三的评估。”

    她措辞很温和，给的是建议。但季绎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在帮自己把“备选”这个判断立住，不让eric现在就逼他承诺方案三。

    山与～息～督～迦。

    eric转过去看张明珠，他说：“可以。但月底复盘如果数据不够，方案三要立刻启动，不能拖。”

    张明珠转了转手里的笔，说：“没问题。”

    季绎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没有表情。

    他回到座位上，把ppt页面关掉。余光扫到周晖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动作很快。

    会议继续推进。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季绎收拾东西准备走，eric叫住他：“季绎，你那三个方案的数据模型发我一份。”

    季绎抱着笔记本说好的，下午发。

    eric站起来，“现在发给我。”

    电脑在季绎手里有点发烫，他点头：“好，我现在回去发。”

    走出会议室，张明珠从季绎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低声吩咐他：“月底数据做扎实点。”

    “好的，老板。”季绎迅速回应。

    回到工位，季绎打开邮箱，把ppt里的数据模型单独导出一份excel，附上一句简短的说明，发给eric，抄送张明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瘫靠回椅背，忽然觉得今天这场会像是打了一场仗。

    张明珠帮他挡住了eric的明枪，但条件是月底数据必须好看。

    问题是数据好不好看，不取决于他。取决于门店的执行，取决于兼职的招聘进度，取决于eric区域的整体运营。

    可最后背锅的，必定是他，因为方案是bp做的。

    数据不好看，业务会说“bp支持不到位”。数据好看，业务会说“我们业绩做得好”。

    季绎早就习惯了。

    他剥了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微信提示有两条新消息。

    aber：「会开完了？战况如何？」

    季绎：「还行，eric想上方案三，老板挡了。」

    aber：「太后挡得住？」

    季绎：「月底看数据。数据不好看，她就不挡了。」

    彭宇发了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包。

    彭宇今天去巡店，季绎一个人不想下楼吃午饭。他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后勤的打扫阿姨过来把办公区的灯关掉了。

    zz的降本是要落实到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午休时间不需要照明系统。

    季绎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彭宇刚才跟她说冰箱里还有自己买的贝果，让季绎自己去拿个热热。

    她知道自己不在，季绎是连外卖都懒得点的人。

    招聘组的oracle在里面热饭，oracle大名李青茹，去年刚毕业，季绎是她二面时的面试官，对她印象不错。

    小姑娘简历做得很用心，人聪明、话不多，熟了以后会讲点冷笑话。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瞧见季绎，她打了个招呼。

    “季少，不去吃饭吗？”

    季绎接了杯温水，说：“没胃口。”

    oracle摇摇头，没再问。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端出饭盒，凑近闻了闻，嫌弃皱眉：“咦……便利店的盒饭越来越难吃了。”

    季绎看了一眼她的午餐，青椒肉丝盖饭，肉丝没几根，青椒切得大小不一。

    “自己带饭啊，你看sally姐。”

    oracle端着盒饭坐下来，噘着嘴，“我不会做。”

    “学，谁生下来就会的。”季绎靠着吧台喝了口水。

    “那你自己怎么不学？”oracle不服气。

    季绎听完也不生气，他说：“等我离职就去学。”

    降本增效（2）

    接完水回到工位，季绎打开eric区域过去半年的人力数据，开始做方案推行要用到的底表。eric没提这个要求，是季绎自己要做。张明珠说了做扎实点，就是数据不能有明显的漏洞，不能让别人挑出毛病。

    季绎把灵活用工的占比逐月拉出来，做了趋势线，又把兼职和全职的流失率做了对比。数据在屏幕上排开，像一盘他下了无数次的棋。

    季绎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甚至有点享受。把杂乱的数据整理成清晰的图表，把模糊的问题量化为具体的数字，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仅存的、能确认自己还有用的方式。

    微信又有新消息推送，季绎以为是彭宇来追踪他的午饭问题。

    点开发现是沈叙，发了张照片。

    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神态放松，表情惬意。

    季绎看着这只猫，嘴角不自觉扬了扬，这个小东西没有汤圆胖，体型看起来很健康。

    季绎：「你的猫？」

    沈叙秒回，「不是。」「医院的流浪猫。」

    季绎：「有人喂吗？我家有猫罐头和猫粮。」

    沈叙：「偶尔喂，赶不走。」

    季绎盯着这条消息笑出声，沈叙冷着一张脸被猫蹭腿的画面很有冲击力。他想这人居然还能被只猫给赖上，真是大开眼界。

    他想了会儿，回他：「你明天值班吗？」

    沈叙说值，问他怎么。

    季绎说带点猫零食过来给大橘。

    沈叙没回，季绎也不在意，缩小对话框继续跑数据去了。

    傍晚的时候季绎才收到沈叙的回复，他说好，然后又补上一句：「来的时候提前说。」

    季绎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公司配的双肩包，单手打字：「为什么？还得挂预约号？」

    沈叙从来不接他的玩笑话，只回：「万一我在手术。」

    季绎回家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了，皱巴巴的，还带着股潮气。

    翻冰箱找到半袋子水饺，林老师自己活馅儿包的。季绎去厨房点火烧水，等水开的间隙看了眼手机。

    eric的消息冷冰冰地跳出来。

    只有一条：「方案三的数据再跑一版，按最坏的情况测算。」

    季绎：「好的，收到。」

    他又把饺子丢回冷冻层，关火点了个外卖。

    坐回餐桌把电脑打开，汤圆也跟着跳上来，蹲在旁边傻乎乎地看。

    季绎揉了它两把，重新打开表格，开始跑数据。

    eric说的最坏情况，方案一和方案二都达不到目标，方案三全面启动，绩效结构调整，全职收入下降，员工流失率上升，招聘成本、新人培训成本增加，人效进一步下降。

    这是一个死亡螺旋，但eric要的是数字，不是分析。

    外卖小哥打电话的时候，季绎的测算数字跳出来，看着屏幕上那行“预估人力成本下降百分之八点二”，季绎发现自己的工作像个冷笑话。

    百分之八点二，刚好超过目标。

    但这个“刚好”是他调整过的，季绎把员工流失率带来的招聘成本打了折，新人培训周期的产出按最佳状态算，绩效结构调整后的员工抵触情绪对效率的影响都忽略了。

    他做了一套完全“合规”的假设。

    不真实，却挑不出纰漏和错处。

    这是在带教导师那里永远学不到，但又是在zz必须清楚的一门课程，你有能力把任何数据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季绎保存文件，关了电脑。

    他坐回沙发，盯着客厅静置的投影和音响。他已经忘了这套设备花了多少钱，但当时应该是设想过会怎么使用它们。现在这些东西静静地摆在那儿，不是功能性电器，它们变成了季绎这个家装饰的一部分。

    汤圆今晚格外黏人，它追上来，踩着季绎的大腿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把脑袋搁在他手腕上。

    季绎用另一只手摸它，汤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手机放在身侧，屏幕暗着。

    季绎不想看手机，也不想回邮件，不想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东西侵占他的生活。

    他想为什么人不能下班以后就这么消失掉。

    z区域开始搭建q3的灵活用工方案，eric没催他，张明珠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季绎终于有机会缓口气。

    彭宇说长命功夫长命做，老板不催不用急，然后借着巡店的借口午休完就溜了，季绎坐在工位上摸鱼。

    两点多他给沈叙发了条消息，说我准备过来了。

    沈叙没回，季绎依旧我行我素地把电脑关了。

    早上出来他收拾了一大袋子猫罐头猫条，汤圆看到季绎翻自己的零食柜，又一捧一捧地往个大袋子里塞，急得一直围在他脚边拖长嗓子叫。

    季绎循循善诱，说你现在需要减肥知道吗？我们把零食分一点给别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