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森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但胸膛里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仍在横冲直撞。

    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抑制住那不合时宜的软弱，可血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之前未干的血痕，狼狈地滑落。

    他就是傻！明明知道对方在这个副本里处于失忆状态，还非要跑来对质！自取其辱！

    “……别捶我的桌子了。”

    雁离看着桌面上可能出现的裂纹，无奈极了。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软话。

    “或许，在你口中的我不是讨厌你，而是不想应付你。”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莫森，对方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怨气冲天的鬼样子，但似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更加气愤，甚至有些……炸毛了？

    这就炸毛了？他后面要说的，可不是什么能安抚人的话。

    “无论你口中那些不清不楚的往事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不清楚、不知道，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与我无关的、另一个人的故事。你却执意要将那些事情扣在我头上，并因此对我心生不满？”

    雁离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甚至还擅自对我的行为抱有期盼和幻想，我没有如你所愿你就对我心怀怨恨？莫森，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

    莫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想要如以往一样张口反驳，可目光触及雁离眼底的陌生与冷漠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语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消散无踪。

    见对方没有再立刻激烈地反驳，勉强“冷静”了些许，雁离才重新靠回柔软的椅背，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腹前，继续他对莫森而言却近乎残忍的分析。

    “所以我才说是懒得应付你。”

    “你太拧巴了。”

    “就比如现在，虽然你眼底的某些情绪很明显，比如不甘，比如渴望被关注，我甚至能大致猜出你最终想要什么。但那又如何？”

    “如果我跳过你主动坦白的前提，直接过渡到你最核心的诉求，你不仅不会因此感到喜悦，反而会立刻怀疑我的动机，警惕我的靠近，甚至抗拒这份‘施舍’。”

    雁离扯了扯嘴角，补充了一句，“你认为的施舍。”

    “你真的很矛盾。”

    “你内心深处期盼着‘我’能主动发现你的痛苦，主动将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予你独一无二的救赎。可一旦我真的主动靠近，你又像只受惊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用冷漠和攻击来推开所有试图触碰你的人。”

    “可若是我如你所表现的那样，对你置之不理，你又会在角落里暗自神伤，怨恨我的冷漠和‘偏心’。”

    “所以，你看，问题的根源或许不在于我是否讨厌你，而在于你浑身是刺。”

    “有人想对你好，却还要冒着被扎得遍体鳞伤的风险，久而久之，自然就不会再有人愿意靠近你了。”

    “同理，你口中的那个‘我’，也可能只是早早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直接避免麻烦。”

    “因此，不要再来质问我为什么。因为不是‘我’想怎样，而是你，因为你渴望却又恐惧，所以用你的方式，一步步推走所有可能靠近你、对你好的人。”

    雁离一句句简单的陈述，剖开了莫森层层包裹的内心，将那些他不敢直视、不愿承认的别扭与矛盾血淋淋地摊开。

    莫森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从一开始强撑的气势汹汹，到后来的无力反驳，再到此刻越来越深的沉默。

    青年的气质一如往常的阴沉，但是现在却显得格外的……死寂。

    雁离喉咙一哽。

    “……”搞得他欺负人似的。

    他看向莫森，“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如果一直用这种别扭、矛盾的方式，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选项其实很简单：要么，彻底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不要指望有人能毫无理由地包容你所有的刺；要么，当你真的渴望什么时，就尝试着放下戒备，主动去表达、去争取，而不是一边将人推开，一边又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幻想有人能在你又推又赶、浑身是刺的情况下，还能不顾一切、奋不顾身地来拥抱你、温暖你。”

    “没有人有一定要救你的责任和义务。”

    雁离把他想说的都说了，按了按眉心，真的打算送客了。

    “……当然，我说的话也不绝对。我并不完全了解你的具体情况，如果有不符合的地方，你随便听听就好。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

    莫森额前略长的碎发投下深深的阴影，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他死死攥着拳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忽然，一句极轻、极微弱的话打断了雁离的话。

    “……救救我。”

    那声音很轻，轻的普通人根本听不到。

    但雁离现在是二代血族。

    只是，即便他听到了，脑子却卡壳了一瞬。

    “……什么？”

    良久的沉默。

    雁离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莫森则是不断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莫森咬着已经渗出血丝的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乞求：

    “求你，救救我。”

    不要只把我一个人扔下……

    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就一点……

    就当同情…不，施舍我这个怪物……

    他那双泛红、还残留着血泪痕迹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盯住面前的少年。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卑微的乞求，和一种押上全部、若再错便万劫不复的决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次他真的是孤注一掷，若再错，他就真的心死了……

    …

    …

    /某些弹幕/

    [……]

    [啊……]

    [破碎的傲娇男鬼……在血泪的铸就之下，终于开始不拧巴了吗]

    [当鬼久了就是变态，我竟然觉得他现在很好嬷（羞涩）]

    [看前面，我心想：傲娇已经退环境了，你想要个推不走的月亮，我还想要不会报警的银行呢！看到后面——傲娇嘴矫正了！？]

    [傲娇还是有鬼喜欢的，二号粉要碎了……信鬼愿用百年的单身换二号这次如愿！两百年也行！救救二号吧（流泪）]

    [孩子以前肯定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他质问八号的时候怨恨只是表面，眼中的光是破碎的……]

    [确定眼底还有光吗？（憨笑）]

    [中立，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幸福（祈祷）]

    [……]

    “我要和你睡”

    雁离：……我真把一个拧巴说服了？

    看着对方那副濒临破碎又强撑着的模样，“你……”要不先坐下再说。

    莫森像是怕被拒绝，再次打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喜欢什么我学什么，你讨厌的我会改的……求你救救我……”

    “没有拒绝你的意思，你先冷静一点。”

    他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流光闪过，一张舒适的软椅便被悄然移到了莫森身后。

    “坐下吧，我们慢慢聊。”

    莫森的身体紧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泄露着内心的焦灼与不安。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椅子，咬牙纠结，最终还是依言坐了下去。

    见配合，雁离满意的笑了笑，同时暗中戳戳让江勉给他送点小甜点过来。

    江勉：‘先生，夜间吃太多甜点对牙齿不好。’

    ‘不是给我吃的。’

    ‘……’

    对面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回复：‘……好的，先生。’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内的空间泛起细微涟漪，江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方式，让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莫森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

    雁离瞥了眼某个故意不走门的管家，倒是没有责怪对方，只是示意对方放下东西赶紧离开。

    江勉将手中精致的甜点轻轻放下。

    “请慢用。”

    他微微躬身，目光在莫森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随即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影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

    ——据他所知，这位第七席并不喜欢甜点。

    不过雁离没有特意关注过其他继承人的喜好，所以也就不知情。

    雁离：“吃点甜点，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莫森看向那些的小甜点，从外观就能看出它们的美味，但是……他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圈。

    ——他恰好是对甜点接受无能的人。

    但仅仅犹豫了一瞬，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一块点缀着莓果的慕斯蛋糕，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