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页
“沈渊。”
“臣在。”
“焕让你整理的东西,如何了?”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双手呈上:“宋瑞与顾家往来账目、密信、联络人名单,臣已整理完毕。但有一事——”
“说。”
“顾家背后,似乎还有人。”沈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宋瑞的密信中提到‘阁主’二字,但臣查遍顾氏族谱,没有这个称谓。”
姬焕的瞳孔微缩。
“阁主。”
“是。臣怀疑,顾家之上,还有一层。”
姬焕沉默片刻,忽然问:“天机阁那边可有消息?”
沈渊摇头:“姜苍阁主隐居雪山多年,不问世事。但臣查到一事——顾家与天机阁之间,似有旧怨。”
姬焕的手指停在砚台上方。
天机阁。姜苍。她的外祖母。
“旧怨。”她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想起梅蘅曾经说过的话——姜苍当年险些被姬鸿逼死,元气大伤后退隐雪山。天机阁从那之后便闭门不出,朝廷征召一概不应。
可如果顾家与天机阁有旧怨,那宋瑞投靠顾家,是否还有更深的一层?
“沈渊。”
“臣在。”
“焕要你亲自去一趟玉龙雪山。”
沈渊躬身:“臣领命。”
他退到门口时,姬焕忽然叫住他。
“沈渊。”
“殿下还有吩咐?”
姬焕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去。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天机阁主”。那是姜辰的笔迹。
“这封信,交给焕的外祖母。”姬焕的声音很淡,“告诉她,她的外孙女在宫里,等着她来。”
沈渊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姬焕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的京城已经很热了,夜风里带着槐花将谢的甜香,又掺了些不知从哪飘来的栀子味。
她仰头看天。今夜无月,星子格外亮,密密麻麻铺满了苍穹。
江南的夜空,也该是这样的吧。
姬焕忽然想起花颂声走那日,她其实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出了北门。花颂声披着她送的披风,马跑得飞快,一路向北,头也没回。
她当时想,这样最好。
不回头,才能走得远。
可此刻夜深人静,她独自站在窗前,忽然希望花颂声走的那日能回头看一眼。哪怕只一眼。
“花颂声。”她对着满天星子,极轻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夜风吹动案上的文书,最上面那张是徐吟的传信。姬焕转身走回案前,将那张纸拿起来,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一切安好。”
她将纸折好,和染血的帕子一起,锁进了案边的暗格。
暗线初现
江南的雨下了七日,花颂声在顾家宅子对面的茶楼也坐了七日。
第八日,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青石板路白晃晃一片。花颂声照旧坐在窗边,面前一壶碧螺春已经凉透,手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定胜糕。
她等的不是雨停。
酉时三刻,顾家后门准时开了。泔水车吱呀吱呀推出来,车上三只大桶,桶盖覆着油布。推车的老汉佝着腰,头也不抬地往巷口走。
花颂声放下茶钱,下楼。
她没跟泔水车。她拐进了顾家宅子侧面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爬满枯藤。她左右扫了一眼,脚尖一点,整个人无声掠上墙头,翻身落入顾家后院。
后院没人。花颂声贴着墙根疾行,穿过一片杂役房舍,在一处不起眼的柴房前停下。门虚掩着,推开是满地劈好的柴火,角落堆着几口腌菜缸。她绕到柴堆后面,蹲下身,手指在墙根摸索。
第三块砖是松的。
她将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龛,里面放着一卷纸。她取出来展开,是顾家近五日的账目往来——徐吟前日探到的暗道入口,就在这间柴房底下。而这份账目,是徐吟从暗道里顺出来的。
花颂声将纸卷收入袖中,又把砖推回原位。正要起身,柴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步伐轻快,不像杂役。
“阁主昨日传信,让加紧铸箭。”第一个声音年轻,带着点沙哑,“说宋阁老那边催得急。”
“急什么,皇帝还没死呢。”第二个声音粗些,带着不耐烦,“阁老也是的,非要等皇帝驾崩才动手。要我说,趁着皇太女根基不稳,直接——”
“闭嘴。阁老自有安排。”
花颂声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紧柴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走远了。她等了一会儿,才从柴房后窗翻出去,原路返回。
茶楼二楼,徐吟已经在了。
“拿到了?”
花颂声将纸卷丢在桌上。徐吟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蹙。
“箭。”她指着账目上几笔大额支出,“顾家这半月采购的箭簇、箭杆、羽翎,足够装配五千支箭。还有□□三份。”
花颂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顾家铸兵、买箭、囤弩机——这是要打仗的架势。”她顿了顿,“可顾家在江南,宋瑞在京城。他们打算怎么把兵器运过去?”
徐吟没有回答。她将账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一个极小的标记:“这个。”
花颂声凑过去看。是一朵花的图样,花形与阿芙蓉有些相似,花瓣却有七片——比寻常阿芙蓉多出两瓣。这个标记她在别处见过。
“天机阁。”徐吟的声音低了下去,“七瓣芙蓉是天机阁的暗记。顾家与天机阁有旧。”
花颂声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姬焕说过的话——天机阁主姜苍,是姬焕的外祖母。顾家若与天机阁有旧,那宋瑞投靠顾家这件事,就牵扯到了姬焕的外祖家。
“姜苍阁主知道这事么?”花颂声问。
“不知道。”徐吟摇头,“天机阁闭门十年,姜苍阁主从不问世事。但顾家这道暗记,至少说明他们曾经与天机阁有往来。”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
“得告诉殿下。”
“已经传信了。”徐吟将账目收好,“三日前发出的密报,此刻应该到京城了。”
京城。东宫。
姬焕收到江南密报时,正在召见贺延昭。
“北疆防线三处缺口,必须在入秋前补齐。”她指着舆图上的标注,声音冷硬,“贺将军,焕给你两个月。”
贺延昭单膝跪地:“臣领命。只是殿下,北疆兵力若抽调过多,京城空虚,宋瑞那边——”
“京城的事,焕自有安排。”
贺延昭抬头看了姬焕一眼。这个十五岁的皇太女站在舆图前,身形单薄,却有一种压得住满殿武将的气势。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着姬鸿打天下时,姬鸿也是这副模样。
“臣告退。”
贺延昭走后,姬焕拆开徐吟的密报。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七瓣芙蓉。天机阁暗记。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外祖母”。墨迹未干,她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不能写。信若落入旁人手中,便是通敌之证。
“赵德。”
门外无人应答。姬焕皱了皱眉,提高声音:“赵德。”
门开了,赵德弓着腰进来,面色如常:“殿下有何吩咐?”
“焕叫了两遍。”
“老奴去了一趟太医院,给殿下取安神茶。”赵德将一盏茶搁在案上,退后两步,“殿下昨夜又没睡好。”
姬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
“去把沈渊叫来。”
“沈大人一早就出城了,殿下忘了?去玉龙雪山。”
姬焕这才想起。沈渊走了三日了。她按了按眉心,不知为何,今日格外疲惫。
“你退下吧。”
赵德躬身退出,合上门。他站在门外,听着书房里姬焕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三日前沈渊出城,是他亲眼看着走的。那封姜辰写给姜苍的信,也是他亲手从沈渊行囊中取出来看过、又原样放回去的。
信上写了什么,他半个字都没漏地传给了城西观音寺。
赵德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沉,暮色正从宫墙那头漫上来。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姬焕刚被指给他伺候时,还是个瘦小的女童,坐在东宫门槛上仰头问他:“赵公公,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老奴伺候殿下,一辈子。”
一辈子。赵德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一辈子,他给自己留了两条路。一条通往三皇子姬铭,一条通往皇太女姬焕。走到最后,走哪条路,他自己都不知道。
入夜。姬焕没有批折子,独自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
棋盘摆在面前,是她和花颂声没下完的那局。边角那枚白子还在原处——花颂声落子的位置,她一直没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