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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阿芙蓉_荀霂芷【完结+番外】 > 第11页

第11页

    



    老人歪了歪头,铜铃又响了一声。



    “姑娘自己看。”



    花颂声翻到下一页。画上换了个场景,一个女子横刀立马,身后是漫天烽火。旁边的判词写着:



    金戈铁马终似梦,



    蛟龙困于浅水中。



    未闻红尘乱心曲,



    不知爱恨各几重。



    花颂声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中人的眉眼,分明有几分像她自己。



    “老人家,”她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盲眼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老朽于飞。街头卖唱的,姑娘若有兴致,一两银子买一本,老朽再送姑娘一句。”



    花颂声摸出银子放在他手中。于飞接过,从箱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她。他的手在册面上轻轻拍了拍。



    “——世间事皆为命中注定呐。”



    花颂声接过册子的手一顿。她抬头看于飞,老人的脸在街灯下明暗不定,那双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望着她,又仿佛在望着更远的地方。



    “老人家,”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是何人?”



    于飞没有回答。他晃着铜铃,继续唱起来,沙哑的嗓音在夜风中飘散。



    “人间百态翻将尽,此身亦是画中人——”



    花颂声拿着册子站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盲眼老人不再理她,低头翻着自己的册子,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转身往东宫走去,手中的册子贴身收好。走出十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街灯下空空荡荡,盲眼老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串铜铃声,还在夜风中远远地、隐约地响着。



    花颂声回到东宫偏院自己的住处,关上门,点起灯,翻开那本册子。最后一页上画着一朵花,七瓣,殷红如血。旁边没有判词,只写了一个字。



    “焕。”



    花颂声将册子合上,放在枕边。她躺下来,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于飞。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打了个旋,沉了下去。



    半枯半荣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花颂声牵马等在宫门外,远远看见姬焕从宫道尽头走来。今日她不穿素白中衣,换了一身月白窄袖骑装,长发高束,腰间只佩了一枚玉坠,整个人清清爽爽,倒像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花颂声眯了眯眼,觉得这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殿下这身,倒比朝服顺眼。”



    姬焕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骑马。她瞥了花颂声一眼:“走。”



    两骑出了长安城北门,沿官道向天台寺方向行去。七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道旁杨树叶哗哗作响。花颂声跟在姬焕半步之后,目光始终留意着两侧。这是她当护卫的本能,不管去哪,先记地形,再看退路。



    姬焕却忽然策马加快了速度。



    “殿下慢些——”



    “跟上。”



    姬焕的骑术出乎花颂声意料的好。她伏低身子,纵马飞驰,月白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掠过麦田的白鹤。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在官道上并驾齐驱。晨风灌满衣袖,花颂声转头看姬焕,见她唇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映着初升的日光,亮亮的。



    这人,在宫里从未这样笑过。



    天台寺在长安城北五十里外,依山而建,古木参天。到了山脚,两人下马步行。石阶从山门蜿蜒而上,两旁古松夹道,树荫遮天蔽日,暑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姬焕走在前面,脚步比在宫中轻快许多。



    “殿下常来?”



    “小时候常来。”姬焕的目光落在石阶尽头的飞檐翘角上,“母后带焕来进香,焕就在寺里到处跑。后山有一棵流苏树,焕每回都要爬到树杈上去坐着。”



    花颂声想象了一下小姬焕爬树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姬焕回头看她,眉梢微挑:“笑什么?”



    “没什么,”花颂声憋着笑,“就是觉得殿下小时候还挺皮。”



    姬焕没理她,继续往上走。但花颂声注意到,她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进了山门,寺中僧人已在等候。为首的是个中年和尚,面容清癯,合十行礼:“殿下,方丈已在禅房备茶。三殿下在后院抄经,稍后便来。”



    姬焕点了点头,回头对花颂声说:“你先去后山转转,焕与方丈说几句话。”



    花颂声不太放心,但看寺中僧人个个低眉垂目,不像是藏了歹人的样子,便应了一声,往后山走去。



    后山果然有一棵流苏树。



    花颂声远远便看见了。那树极大,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天。可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并不全盛——东侧的枝叶郁郁葱葱,开着细碎的白色花穗;西侧的枝干却枯槁光秃,连一片叶子也没有。



    半枯半荣。



    花颂声站在树下仰头看,风一吹,东侧的花穗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细雪。她伸手接了一瓣,花瓣极小,洁白如丝。



    “这棵树,打焕记事起就是这样。”



    姬焕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也仰头看着那棵树。日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寺里的和尚说,流苏树有灵,枯荣各半是因为寺中气运不齐。”姬焕的声音很淡,“焕小时候信了,每回来都要对着树许愿。”



    “殿下许的什么愿?”



    姬焕没有回答。她走到树干前,伸手抚过那粗糙的树皮,在枯枝与繁花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被雷劈过。



    “焕十岁那年,母后病了一场。太医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姬焕的手指停在疤痕上,“焕在天台寺住了七七四十九天,每日对着这棵树念经。后来母后好了,焕再来时,这树上就多了这道疤。”



    她转过身,看着花颂声。



    “焕不信佛。但焕信一件事——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



    花颂声看着她。日光下的姬焕与宫中不同,没有奏折和朝臣,没有算计和权衡,只是一个站在古树下的年轻女子,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你方才在后山路上笑的那一下,真好看。”



    姬焕一愣。



    “在宫里,殿下笑的时候,眼睛里没光。”花颂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树下,“方才在路上,殿下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姬焕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看着地上被风吹落的花穗,沉默了很久。



    “焕很久没骑马了。”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上一次骑马,还是父皇带焕去北疆巡视。那时候焕才十二岁,骑一匹小马驹,跑不过父皇的汗血马,急得直哭。”



    花颂声笑了:“殿下也会哭?”



    “谁都会哭。”姬焕抬眼看她,“只是焕不能在人前哭。”



    花颂声收起笑意。她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平和、安静,甚至带了一丝少见的柔软。这种柔软只在宫墙之外、在这棵半枯半荣的树下才会露出来。



    “殿下,”她认真地说,“以后想骑马,我陪殿下。想出宫透气,我护着殿下。殿下在别人面前不能哭,在我面前——”



    “在你面前如何?”



    花颂声咧嘴一笑:“在我面前也不用哭。殿下这么厉害的人,哭起来多丢人。”



    姬焕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弯了。



    “三殿下到了。”身后传来小沙弥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回廊尽头,一个少年僧人正向这边走来。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眉目干净温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与传闻中那些或阴鸷或张扬的皇子截然不同。



    “皇姐。”姬铭走到近前,合十行礼,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稚气。



    姬焕伸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寺中饮食清淡。”姬铭笑了笑,不以为意。



    “经书抄得如何?”



    “抄了七卷。”姬铭侧身引路,“皇姐要看看么?”



    姬焕点头,跟着姬铭往禅房走去。花颂声跟在后面,观察着这对姐弟的相处。姬铭对姬焕的态度恭敬却不畏缩,仰慕却不谄媚,干净得像一杯清水。而姬焕待他,与待旁人不同,语气里多了一份长姐的关切。



    禅房中,姬铭将抄好的经卷摊开。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厚厚一摞。姬焕翻看了一遍,面色沉静。



    “字比上回好了。”



    “谢皇姐夸奖。”姬铭垂手站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姐,父皇的病……”



    “太医在治。”姬焕将经卷合上,语气平静,“你在寺中安心修行,宫中事不必操心。”



    姬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但花颂声注意到,他垂下眼的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看不真切。



    出了禅房,姬焕又去了方丈处辞行。花颂声等在廊下,姬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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