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颂声直起身,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殿下。”
“又怎么了。”
“炙羊肉别忘了。”
姬焕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花颂声推门出去,六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石榴花的甜香。她仰头看天,星河灿烂,无边无际。
身后,书房烛火摇曳。姬焕搁下笔,拿起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梅蘅的字迹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与花颂声带回来的那枚玉牌一起,锁进了暗格深处。
暗格里,染血的帕子和百川盟令牌并排放着。她看了片刻,合上暗格,起身熄灯。
画册判词
后日,酉时。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姬焕已经在等了。棋盘摆在窗边的矮几上,是那局残棋,黑子围困白子,边角那枚白子孤零零地悬在原处。旁边搁着一碟炙羊肉、一碟桂花藕,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殿下今日倒是准时。”花颂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
姬焕执黑,花颂声执白。黑棋先落,姬焕不假思索,继续在中央收拢包围。花颂声嚼着肉,眼睛盯着棋盘,手中的白子转了半天。
“殿下这步,赶尽杀绝啊。”
“你教焕的——边角那步棋,自寻死路,满盘皆活。”姬焕抬眼看她,“今日该你走了。”
花颂声将白子落下,还是那个位置。姬焕微微挑眉,落下一子,封住白棋唯一的气眼。棋盘上白棋眼见着便要死透。
花颂声却不慌。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拈起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棋盘另一侧——一个和边角毫无关联的地方。
姬焕看着那步棋,愣住了。
“殿下以为我要在边角做活。”花颂声咧嘴一笑,“可边角本来就是死路。死路不用活,用来拖住殿下中盘的大龙。这一子落在这里——”
她指着新落的棋子:“切断了殿下左右两翼的联络。”
姬焕低头细看棋局,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你在梁国和谁学的棋?”
“老帅教的。”花颂声又夹了一块肉,“他棋臭,但教人的本事不错。”
姬焕没有接话。她将手中的黑子搁回棋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颂声注意到她喝酒的姿势极轻,唇只沾了沾杯沿便放下,一杯酒喝了半晌不见少。
“殿下不能喝?”
“能喝。但不爱。”
“那殿下备酒做什么?”
姬焕没有回答,只看着棋盘。花颂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姬焕看的是她方才落子的位置——边角那枚白子,被黑棋团团围住,孤零零的,却安然无恙。黑棋吃不了它,因为吃了它,自己中盘的大龙就要被白棋反杀。
“殿下在想什么?”
“焕在想,”姬焕的声音很轻,“你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焕。”
花颂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姬焕。
“殿下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姬焕抬眼看她。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彼此的面容映得暖融融的。窗外暮色渐沉,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夏夜的风带着栀子花香灌进来,吹得棋盘的棋子微微晃动。
“你在江南,那灰袍人让你回梁国,”姬焕的声音很淡,“你为何不回?”
花颂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殿下还记得我头一天来东宫时,殿下问我的话么?”
“焕问你从前叫什么。”
“不是这句。”花颂声摇头,“殿下问的是——焕说,你替焕做事,焕替你查石松,公平交易。可殿下又说了一句话。”
姬焕沉默了一息。
“焕说,焕说的真话,你未必全信。”
“殿下待我,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分不清。可我知道一件事。”花颂声将酒杯放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姬焕。窗外庭院中石榴花开得正盛,暮色里红得像一团团火。
“我在梁国时,老帅待我如亲女。后来老帅被石松害死,梁国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我替他们打了十年仗,他们转头就把我卖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平日沉了几分,“殿下待我,至少给了我一个选择。殿下把令牌给我,把江南交给我,把后路都指明白了——回梁国,或者留下来。”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姬焕。
“殿下是第一个让我自己选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姬焕坐在灯下,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她的面容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看不太真切。
“花颂声。”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焕不能给你什么承诺。”
“我知道。”
“焕是皇太女,将来是皇帝。焕这一生,大多数时候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活。”
“我知道。”
“你若留下来,”姬焕抬起眼,那双凤眸里映着灯火,亮得惊人,“可能会死。”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坦荡、热烈,像梁国草原上的太阳,不管不顾地烧。
“殿下,”她走回棋盘前,拿起那枚被围困的白子,轻轻放回边角,“我这人,命硬。阎王见了都绕道走。”
姬焕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转瞬即逝,但花颂声看见了。
“下棋。”姬焕重新拿起黑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方才那步,焕有法子破。”
“殿下请。”
两人继续落子,棋盘上杀机四伏,你来我往。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赵德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花颂声盯着棋盘,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明日做什么?”
“去天台寺。”姬焕落下一子,封住白棋左路,“父皇的病一直不见好,焕要去寺中祈福。顺便——”
她顿了一顿。
“顺便看看姬铭。他在天台寺带发修行,有些日子没回宫了。”
花颂声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三皇子。比姬焕小五岁,今年不过十一。她听沈渊提过,三皇子勤奋好学,但资质平平,一直被姬焕压得抬不起头。
“我陪殿下去。”
“嗯。”姬焕没有推辞,“天台寺后山有一片枫林,夏末时叶子开始红。焕小时候常去。”
花颂声抬头看她。姬焕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棋盘上,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花颂声从未听过的东西。
像是怀念。
“殿下小时候,常去天台寺?”
“母后常带焕去。”姬焕落下一子,“那时候父皇还在外打仗,母后在宫中带着焕,每月初一十五去寺中进香。后来焕大了,母后就不去了。”
花颂声没有追问。她知道姜辰的事,知道那个困在宫中的女人曾经有过怎样的抱负与不甘。但她从未听姬焕提起过自己的童年。
“殿下,”花颂声将棋盘一推,“这局和了吧。”
姬焕低头一看,果然,黑白双方各占半壁,谁也奈何不了谁。她看了片刻,将手中的棋子搁回棋盒。
“明日卯时出发。你早些回去歇息。”
花颂声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姬焕还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棋盘上,素白的衣袍被烛火镀了一层暖色。她的侧影清瘦孤寂,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寒松。
“殿下。”
姬焕抬眼。
“明日去天台寺,我护着殿下。”花颂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殿下不用怕。”
姬焕没有答话。但花颂声看见,她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松开了。
花颂声推门出去。夜风扑面,带着七月将至的暑气。她走在东宫的宫道上,两侧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宫门外的大街上,一个沙哑的嗓音正唱着曲,调子悠长苍凉,在夜色中传得极远。
“运筹帷幄谋天下,波诡云谲度华年。素手夺嫡凌云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花颂声循声望去。一个盲眼老人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手中晃着一串铜铃,正一句一句地唱。他身边围了几个闲人,听得入神。
花颂声走过去,蹲下身。盲眼老人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空洞的眼眶中什么也没有,但他笑了笑,像是看见了她。
“姑娘要买书么?小人书,有画有词,一两银子一本。”
花颂声看了看他膝上的册子。翻开的那页上画着一个女子端坐棋盘前,眉目清冷,身旁站着一个执剑之人。画旁有字,正是老人方才唱的判词。
运筹帷幄谋天下,
波诡云谲度华年。
素手夺嫡凌云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
“这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