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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颂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黑暗中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下。”
姬焕没有回应。花颂声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北疆替焕保下姬锐,焕记着。”
花颂声愣了一下。她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姬焕的脸,只能隐约辨出她仰面躺着的轮廓。
“殿下以为我是为了殿下才保姬锐的?”
“难道不是?”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也不全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姬锐那孩子问我,他皇姐小时候什么样。他问天台寺的流苏树开花没有。他问你把他那只箭囊扔了没有。”
黑暗中,姬焕的呼吸微微一滞。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姬锐恨你,可他也在等你。等你回头看他一眼。我保他,是因为我不愿意殿下将来后悔。”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姬焕翻了个身,面朝花颂声的方向。黑暗中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但花颂声能感觉到姬焕的呼吸离她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她的额头上。
“花颂声。”
“嗯。”
“焕若后悔了,”姬焕的声音极轻极轻,“你会不会走?”
花颂声闭着眼。黑暗中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殿下后悔什么,我都不会走。”她说,“除非殿下赶我。”
姬焕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她终于睡着了,姬焕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花颂声没有动。她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房梁,心口那块帕子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
第二日卯时,三人继续上路。姬焕照旧骑马看邸报,面色如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花颂声跟在她身后,也不提。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收在那半臂的距离里,出了那间房,便谁也不再提。
但花颂声注意到,姬焕今日的马速比昨日慢了一些。每隔一会儿,她会不经意地偏头看一眼身后的花颂声。只一眼,便收回去。
行至午后,前方官道旁忽然闪出一队人马。花颂声手按剑柄,定睛看去,为首之人身量不高,披一件灰色斗篷,兜帽遮面。那人策马近前,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少年面孔。
姬铭。
花颂声瞳孔骤缩。姬铭不应该在天台寺么?
姬焕勒住马,面色沉了下去。姬铭翻身下马,对着姬焕深深一揖。
“皇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姬铭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赵德托我转交的。他说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皇姐手中。”
姬焕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她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十一岁的少年,面容干净温和,眼中却藏着一份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她想起赵德说过的话——小禄子在三殿下那里跑腿。赵德传了一半的话,另一半,此刻由姬铭亲自带来了。
“赵德人在哪?”
“死了。”姬铭的声音很平,“今早,在城西观音寺。自缢。”
花颂声心头一震,看向姬焕。姬焕握着信的手没有动,面上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将信收入袖中。
“你回寺里去。”姬焕的声音很淡。
“皇姐——”
“回去。”姬焕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冷,“赵德的事,焕会查。你回天台寺,继续抄经。”
姬铭垂首,再次一揖,翻身上马。他临走前看了花颂声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花颂声说不清的东西,转瞬即逝。
马蹄声远去。
花颂声看着姬焕。姬焕骑在马上,面朝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垂在身侧,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殿下,”花颂声策马近前,压低声音,“赵德……”
“焕知道。”姬焕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赶路。天黑前要到下一个驿站。”
她一夹马腹,向前驰去。花颂声跟在后面,看着那道青灰布衣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面上,单薄而孤寂。
花颂声的手伸入怀中,摸到那方帕子。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指尖在帕角上按了按。
姬焕不回头。她从不回头。但花颂声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姬焕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玉龙雪山
到玉龙雪山脚下时,是第五日傍晚。
从蜀地转道入滇,一路翻山越岭,越走越冷。官道早已断了,最后百余里全靠徐吟凭记忆引路。徐吟少时曾随百川盟前辈来过一次天机阁,记得大致方位,但十年过去,山路被草木掩埋了大半,走起来格外艰难。
花颂声走在最前面,用剑劈开挡路的藤蔓荆棘。姬焕跟在她身后,青灰布衣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和草屑,面上却不见疲态。徐吟断后,偶尔停下来辨认山势。
“前面就是雪线了。”徐吟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银色山脊,“天机阁总部在半山腰的云杉坪,过了雪线再走半个时辰便到。”
花颂声抬头望了望。玉龙雪山的峰顶隐在暮云之中,只露出半截银白的山腰,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几处飞檐翘角,藏在松林之后。山风从高处灌下来,裹着冰雪的寒意,刺得人脸颊生疼。
“殿下冷么?”花颂声回头看了一眼姬焕。
姬焕摇了摇头。她抬手将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花颂声注意到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但步子没有慢下来。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松林渐密,脚下有了石阶的痕迹。石阶古朴,长了厚厚的青苔,显然许多年无人常走。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天机在望。
徐吟在石门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入门侧凹槽。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石板铺就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高大的云杉,树冠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将甬道笼罩在一片幽深的墨绿色中。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石坪出现在眼前,石坪中央立着一座石砌的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古朴沉肃。楼阁四周栽着成片的牡丹,在这个海拔本不该开花,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开得团团簇簇,殷红如血。
姬焕站在石坪边缘,目光落在楼阁门楣上。
匾额只一个字:姜。
花颂声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姬焕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姬焕来这一趟,要见的是十年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要问的是尘封多年的旧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
石楼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灰袍人走出来,身形清瘦,正是姜别。他看见花颂声,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姬焕,上下打量了一番。
“像。”他说了一个字,便侧身让开路,“阁主在楼上等。只等姬焕一人。”
花颂声下意识想跟上,被姜别伸臂拦住。
“花姑娘,阁主说了,只见外孙女。”
花颂声看向姬焕。姬焕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在这等焕。”
花颂声犹豫了一息,退了回去。她靠在石坪边的云杉树干上,目送姬焕跟着姜别走进石楼。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吟走到花颂声身边,也靠上树干,闭目养神。
“徐大夫,”花颂声压低声音,“你以前来过这里,天机阁主是什么样的人?”
徐吟没有睁眼。
“姜苍阁主……是一把生了锈的剑。十年不出鞘,但剑意还在。”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石楼二层的窗子亮起了灯,灯光昏黄,映在窗纸上,隐约可见两个影子,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大概就是姜苍。
“你说殿下跟阁主会说什么?”
徐吟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合上了。
“问旧事,要答案。”她的声音淡淡的,“但有些答案,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石楼内。二层。
姬焕沿着木阶走上楼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二层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四面墙壁嵌满了书架,架上堆着卷帙浩繁的书册和舆图,正中一张矮几,几后坐着一位老妇。
姬焕停住脚步。
老妇穿着一身素白棉袍,白发以一根骨簪绾着,面容清瘦,皱纹深刻。她的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是能将人从头到脚看透。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沉定,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
这就是天机阁主,姜苍。
姬焕的外祖母。
“来了。”姜苍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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