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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杀降将,不掠民财,不扰百姓。军令严明,有犯者立斩。梁国北疆的百姓起初畏惧周军,可日子一长,见周军不抢不杀,照常开市,照常耕种,便渐渐安下心来。有些地方,百姓甚至主动送粮犒军。
九月中,花颂声将梁国北疆全境收归周国版图,只余东边三城尚在观望。她写了一份军报,派人送回长安。军报末尾写着:“梁国北疆已定。东三城月底可收。臣不日南归。”
长安。太极殿。
姬焕收到花颂声军报那日,正与姜辰在殿中清谈。
太后姜辰移居慈宁宫后,平日不大过问朝政。可今日她主动来了太极殿,手中拿着一卷新拟的《南北一统策》,是她在慈宁宫养花喂鱼之余随手写的。姬焕让人在御案旁设了座,母女二人对坐,案上摊着南北舆图和这卷策论。
“焕儿,你看这条。”姜辰指着策论中的一段,“南北统一后,首要之事是统一度量衡。梁国旧制与周国不同,斗有大小,尺有长短,秤有轻重。若不统一,商贾往来必生纠纷,税赋征收必生漏洞。”
姬焕接过策论细看。姜辰的笔迹工整端方,条分缕析,将南北度量衡的差异一一列明。她看完后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
“母后所言极是。焕再加一条——统一币制。梁国旧钱含铜量低,民间私铸成风。若不一并整饬,日后南北通商,劣币驱逐良币。”
姜辰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说到币制,这是户部呈上来的。焕儿看看。”
姬焕接过折子翻开。户部建议统一铸造新钱,以周国旧钱为范,回收梁国旧钱,限期兑换。折子写得详尽,可姬焕看了片刻,提笔在折尾批了四个字:缓不济急。
“户部的方子太稳了。”姬焕将折子搁下,“梁国旧钱泛滥,若限期兑换,百姓手中的钱换不了几个铜板,必生怨言。焕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新钱开铸之日,梁国旧钱直接作废。同时开官仓平粜,用新钱收粮,让百姓手中有新钱可用。三月之内,旧钱自绝。”
姜辰看着女儿,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你这法子比户部的狠。”
“焕登基两年,做的就是狠事。”姬焕的声音很淡,“宋瑞弃市,世家清田,北疆军屯整饬,哪一件不是狠事?可百姓要的不是温柔,是活路。旧钱作废,新钱流通,粮价稳住,百姓便不会闹。闹的只有那些囤积旧钱的豪强。豪强闹,焕正好一并收拾。”
姜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帝,面容清冷,目光沉定,说话时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考场上的样子——也是这般,运筹帷幄,字字珠玑。可惜她没能走到最后一步。可她的女儿走到了。
“焕儿,”姜辰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你比母后强。”
姬焕抬眼看她。
“母后当年若不是入宫,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大概便是母后了。”
姜辰摇头。
“母后坐不了,天时地利人不和。”她的声音很平,“你父皇当年以天机阁满门性命相胁,母后便入宫了。若换了焕儿,你会怎么做?”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舆图上南北一统的版图,目光从长安移到梁都,又从梁都移回长安。
“焕不会入宫。”她的声音很淡,“焕会先把天机阁的人撤走,再反手拿住父皇的把柄。父皇当年逼母后入宫,用的是天机阁的暗桩名单。可父皇不知道,那份名单上有三处谬误——那是梅太傅留给母后的退路。”
姜辰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知道?”
“梅太傅告诉焕的。”姬焕看着母亲,“他说母后当年若想反,父皇未必能赢。可母后选了入宫,选了保住天机阁。梅太傅说,这是母后的仁慈,也是母后的软肋。”
姜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从半开的窗子漫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这双手握过笔,写过策论,可从来没有握过剑。
“焕儿,”姜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比母后强,也比母后走得远。母后很欣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太极殿的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再往北,是花颂声刚刚收归的梁国旧地。南北一统的版图在舆图上铺开,像一幅巨大的画。
“花颂声那边,进展如何?”
“北疆已定,只余东三城。”姬焕将花颂声的军报递过去,“月底可收。她说不日南归。”
姜辰接过军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个花十三,是个将才。当年臣在死牢里见她时,只当是一柄好刀。如今看来,是把帅才。”
姬焕没有接话。她从案上拿起朱笔,在《南北一统策》的封面上写了两个字:颁行。写完搁笔,将策论递给姜辰。
“母后的策论,焕明日发到六部。统一度量衡的事,焕让沈渊督办。币制的事,焕亲自抓。”
姜辰接过策论,看着封面上“颁行”两个字,十分欣慰。她将策论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焕儿。”
“嗯。”
“花颂声回来那日,让她来慈宁宫用膳。母后想见见她。”
姬焕看着母亲的背影。
“好。”
姜辰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灯火齐齐一颤。姬焕独自坐在御案后,将花颂声的军报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她看了两遍——“不日南归”。
她从暗格中取出那方帕子,攥在掌心里。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被血染透了,可银线的脉络还在。她攥了一会儿,将帕子放回暗格,继续批折子。
殿外的桂花香一阵阵漫进来,夜色深了。可太极殿的灯火还亮着,映着御案上那卷《南北一统策》和花颂声的军报。南北一统的版图在舆图上铺开,从长安到梁都,从阴山到江南。这是姬焕登基两年打下的天下,也是她接下来要守住和治理的天下。
承明二年十月初,花颂声班师回朝。
从梁国北疆到长安,她走了二十日。东边三城在她回程途中陆续归降,梁国全境收归周国版图。她没有带大军入城,只带了五百亲卫,押着华蒙的棺椁和石松的罪状卷宗,一路南行。沿途州郡的官员出城相迎,百姓在道旁围观。花颂声骑在马上,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翻动,左腕缠着薄布,右手握缰,面色沉静。
入长安那日,天高云淡。姬焕没有搞盛大的凯旋仪式,只在太极殿前设了受降礼。花颂声押着华蒙的棺椁从正门入城,穿过长安街,到了宫门前。她翻身下马,步行入宫,身后跟着五百亲卫。宫道两旁站满了禁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姬焕站在太极殿前,素白龙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冷。她身后站着沈渊、贺延昭的副将、六部要员。花颂声走到殿前台阶下,停住脚步,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
“臣花颂声,奉旨北伐,梁国已灭。华蒙授首,石松伏诛,梁国全境收归周国版图。谨以华蒙棺椁、石松罪状,献于陛下。”
姬焕走下台阶,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花颂声瘦了,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硬。左腕上缠着薄布,布上隐隐渗着旧伤的颜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烧了许久的野火,此刻稳稳地燃着。
姬焕看着她。满朝文武在身后看着,禁军甲士在两侧站着,长安街上的百姓还在远远望着。她不能做任何逾矩的事。可她看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满身风霜,肩甲上还留着刀剑的划痕,左腕的旧伤在秋风中隐隐作疼。这人从阴山走到朔方,从朔方走到梁都,替她打下了一片江山。
“爱卿辛苦了。”姬焕的声音很淡。
花颂声嘴角弯了一下。
“愿为陛下效命。”
姬焕转身走回殿前,面向群臣,声音不疾不徐。
“梁国已灭,南北一统。自今日起,周国疆土北至阴山,南至岭南,东至海,西至玉门。华蒙棺椁以国君之礼葬于梁都,石松罪状颁行天下。原梁国旧地设北疆行省,由贺延昭兼领行省大都督,沈渊兼领行省布政使。花颂声北伐有功,封柱国将军,赐爵关内侯。”
满朝文武跪伏行礼,山呼万岁。花颂声站在殿前,听着姬焕一字一句将封赏颁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受降礼毕,群臣散去。花颂声正要退下,姬焕叫住她。
“花颂声。”
“陛下还有吩咐?”
“太后要见你。慈宁宫,今晚。”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臣领命。”
她转身要走,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轻了许多。
“先别去偏殿。焕有话跟你说。”
花颂声停住脚步。姬焕已经转身往御书房方向走了,步伐比平日快了些。花颂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秋日的长安城天高云淡,宫道两旁的槐树落了满地黄叶,被风卷着在青砖上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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