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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焕没有接话。她看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刚睡醒,脸色还有些沉,是方才那个梦闹的。可她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不是梦里那种血红的亮,是暖的。
“花颂声。”
“嗯。”
“过来。”
花颂声往她那边挪了挪。姬焕伸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花颂声的脸埋在她颈侧,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姬焕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中衣透过来,暖暖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还闷么?”姬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颂声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多了。”
“那焕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焕方才做梦,梦里那个七岁的焕跟姬锐说‘记恨你的人多了你就活不成了’。可焕醒来想,这话说得不对。”姬焕的手搁在花颂声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记恨焕的人多了,焕也活下来了。因为焕身边有人替焕挡着。”
花颂声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谁替陛下挡着?”
“你说呢。”姬焕的声音很平。
花颂声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她伸手将姬焕的腰揽住了,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姬焕被她带得整个人贴过来,额头抵着她的下巴。
“陛下这是在夸臣。”
“焕在说事实。”
花颂声笑了一声。那笑容敞亮,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松快。她低下头,在姬焕的额角上碰了碰。
“那臣也跟陛下说个事实。”
“说。”
“臣昨晚梦见阴山,梦见周虎他们。可臣醒来的时候,看见陛下躺在旁边,那些梦就散了。”花颂声的声音很低,“散得干干净净的。臣就想着,臣还活着,陛下也活着。石松死了,华蒙死了。臣该高兴才对。”
姬焕从她下巴底下抬起头,看着她。
“高兴了?”
“高兴了。”花颂声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晨露落在花瓣上。姬焕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碰一下就走的吻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花颂声靠在枕头上,喘匀了气,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唇色比方才红了些,眼尾泛着薄红,可目光清亮得很。
“花颂声。”
“嗯。”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
“臣知道。”
“那再躺一会儿。”姬焕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在枕头里,“你那个梦把焕也吵醒了。焕没睡够。”
花颂声看着她的后脑勺,笑了一声。她伸手,从背后将姬焕揽住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左臂搭在她腰间。姬焕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手指扣着。
“花颂声。”
“嗯。”
“你若再梦见阴山,就把焕叫醒。”
“叫醒陛下做什么?”
“叫醒了,焕替你骂那帮人。”姬焕的声音闷闷的,已经带了睡意,“周虎他们也真是的,都死了还来烦人。下次再梦见他们,你跟他们说——花十三如今是焕的人了。让他们别来闹。”
花颂声埋在她颈窝里,笑得肩膀发抖。
“好。臣跟他们说。”
姬焕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又睡着了。花颂声从背后揽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听着她的呼吸声。窗外的光渐渐亮了,鸟雀的叫声密了起来。
花颂声闭上眼,没有再做梦。
番外十 烟火人间
承天元年夏,长安城热得厉害。
御书房偏殿搁了三盆冰,可花颂声还是热得坐不住。她将折子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开到最大。热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啦翻动。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庭院里那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挂在枝头沉甸甸的。
“花颂声。”屏风那边传来姬焕的声音。
“臣在。”
“过来看看这份折子。”
花颂声绕过屏风走到御案前。姬焕将一份折子推过来,是江南清田使报上来的夏季税赋账目。花颂声接过去看了几行,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低头一看,姬焕搁在案角的茶盏边多了一碟冰镇西瓜。瓜切得方方正正,上头还冒着凉气。
花颂声看了姬焕一眼。姬焕低头批折子,好像那碟瓜不是她放的。
花颂声拿起一块吃了。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下去,暑气消了大半。她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吃到第三块时,姬焕头也没抬地开口了。
“给焕留两块。”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碟子。还剩三块。她挑了块最小的,递到姬焕嘴边。姬焕抬眼看她。
“陛下批折子手占着,臣喂陛下。”
姬焕看了她片刻,张嘴咬了。吃完继续批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入夜后,暑气还没消。姬焕批完了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花颂声从偏殿端了一盆井水来,搁在案边,将布巾浸湿了拧干,递过去。
“陛下擦把脸。”
姬焕接了布巾,擦了脸和脖子,整个人松快了些。她将布巾搁回盆里,忽然说了一句。
“焕想吃冰碗。”
花颂声愣了一下。
“陛下要臣去做?”
“你会做?”
“不会。可臣能学。”
姬焕看了她一会儿。
“御膳房有。”
“那臣去端。”
花颂声转身往外走。姬焕叫住她。
“焕跟你一道去。”
两人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御膳房走。夏夜的宫中比白日凉快些,宫道两旁的槐树投下浓密的影子,蝉鸣声弱了许多。花颂声走在姬焕半步之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姬焕穿着常服,没戴冠,只以木簪绾了发。
走到御膳房门口时,掌膳的太监吓了一跳。
“陛下!花统领!这大晚上的——”
“冰碗。”姬焕的声音很淡,“两碗。”
掌膳太监手忙脚乱地去做了。两人在御膳房外间的条凳上坐下来。花颂声将灯笼搁在脚边,看着灶间里忙活的太监们。姬焕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院中那口大水缸上,水缸里泡着几个西瓜。
“花颂声。”
“嗯。”
“焕从前在东宫时,夏天也爱吃冰碗。可每回御膳房送来,母后都说‘冰寒伤胃,少吃些’。”姬焕的声音很平,“后来焕便不吃了。”
花颂声看着她。
“那今夜臣替陛下多吃一碗。母后怪罪下来,臣担着。”
姬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担得起?”
“臣如今是柱国将军,挨两句骂还是扛得住的。”
姬焕嘴角弯了一下。冰碗端上来,两只青瓷碗,里头盛着碎冰、糖水、各色果脯和煮得软烂的绿豆。花颂声端了一碗递给姬焕,自己端了一碗。两人坐在御膳房外的条凳上,就着灯笼的光吃冰碗。
姬焕吃得很慢,一勺一勺舀着。花颂声吃得快,三两口便下去半碗,吃完了把碗搁在一边,侧头看姬焕吃。姬焕被她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看陛下吃冰碗的样子。”花颂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只偷着吃糖的猫。”
姬焕舀冰的手停了一瞬,偏过头看着她。
“花颂声,你方才说什么?”
“臣说陛下像猫。”花颂声笑得坦荡,“好看。”
姬焕看了她片刻,舀了一勺冰递到她嘴边。花颂声张嘴吃了,还没咽下去,姬焕又舀了一勺递过来。花颂声连吃了三四勺,腮帮子都鼓了。
“陛下,臣自己会吃——”
“方才谁说要替焕担着的?”姬焕的声音很淡,“吃。”
花颂声将嘴里的冰咽下去,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冰碗,舀冰的姿势慢条斯理,可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灯笼的暖光。她忽然伸手,将姬焕手中的碗拿过来搁在一边。
“陛下。”
“嗯。”
“臣想亲你。”
姬焕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看了看左右,御膳房的太监们早退到灶间里去了,院子里只剩她们两个。
“那你倒是亲。”
花颂声俯过身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带着冰碗的甜味,凉丝丝的。碰了一下便退开,看着姬焕。
“甜的。”
姬焕伸手,将她的后颈扣住了,拉回来又亲了一下。这回比方才重些,带着点冰碗的糖水味。亲完了松开手,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回去了。”
两人起身往回走。花颂声提着灯笼,姬焕走在她旁边。走到宫道上时,姬焕忽然伸手,将花颂声的手牵住了。花颂声低头看了一眼,姬焕的手指扣着她的指节,扣得紧紧的。
“陛下?”
“路黑。”姬焕的声音很淡,“牵着。”
花颂声握紧了她的手,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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