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上青筋暴起,声线稳定,“不怕珍珍,睡一觉就会好的。”
梁元贞口中有咸涩的泪,他要吓坏了,肩膀缩在一块,身下有东西在不断地流淌。
这次的麻沸散是上了剂量,就是四五个壮实的成年男子都能放倒的量,梁元贞身子又弱,很快在呜咽中感觉到自己五感尽失。
他的哭的更伤心了,不知道人给自己喝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就要死去。
药物的作用下,梁元贞的眼瞳涣散,口中微微张着,往外流出褐色的药汁,男人还不断往里面送。
梁元贞就是想吐还是被强硬的灌了进去。
房中的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直到空气中变得寂静。
梁元贞仰面靠在人的怀中,面上是乱七八糟的水痕,像是一只哭累的小幼鸟一样窝在人的怀中,再不动弹。
房内众人目光聚焦在了梁元贞身上。
谢渊看了一眼一旁立着侍从,侍从急匆匆的走向殿外。
房内不能留下这么多人,皇后原本想要留下的看看自己的孩子,可是谢渊木着一张脸说,“皇后娘娘能亲眼看着梁元贞开膛破肚吗?”
世人生产多是顺产,开膛破肚是多么的险。
几乎是将命托了出去。
皇后在听见梁元贞哭声时,就一直在抹泪,如何还能亲眼看着人这样受伤。
她知晓梁元贞爱漂亮,定然在意体面,生产时这样的不堪场面,梁元贞恐怕不想让他们看见,兀自哭了一场,最后被梁帝扶了起来,三步一回头的出了殿。
陈平浑浑噩噩的来,浑浑噩噩的随着人一起走,他的魂也丢了,梁元贞这样小的窝在床上,抱着那样的怪异的大肚子,竟然还要开膛破肚的将里面的孩子取出来。
他见过战场上见过残暴的匈奴如何用铁钩拖行大梁的好男儿,肚子上被勾的血肉模糊,几乎没有人能活下来。
陈平的嘴唇麻,脚步都不随着自己的心。
很快外头的太医鱼贯而入,因为怕人进出会带来冷气,于是从外面推来了许多屏风挡在榻前。
烧的旺盛的火炭也不断往里头送。
谢渊跟着太医的指挥,将梁元贞摆在床上。
实在是太冷了,就算是炭火烧的再足,寒冬腊月里人穿着单薄的衣衫都受不住,太医手起刀落用手中的金剪将梁元贞腹前的被子剪出一个大洞来。
只露出高耸的腹部。
谢渊在床榻里头一旁握着梁元贞的手,榻边五六名太医紧张又有条不紊的将工具摆好,锋利刀面上闪出寒光。
为了确保梁元贞不会中途醒来,太医又捏着人的脸,在梁元贞的舌面上压下两粒迷药。
待到外面的人将大盆大盆的热水送进来,放在炉火上温着,几名太医才齐齐的跪在地面上,叩,“世子。”
谢渊看了一眼昏睡的梁元贞,紧紧地扣住梁元贞无力的手,沉静了良久说道,“动手罢。”
语罢,太医齐齐起身,用烈酒净手,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酒味,闻的人鼻尖痒。
主刀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军医,是谢渊特从北境请来的,宫内的太医多是见得温和的伤,这种要用刀在当朝太子身上的医法,也就只能是这种见惯了生死的军医才能做。
太医在梁元贞的身上开始划线,谢渊看了一眼,约莫在梁元贞的脐下画了五寸长。
待到画完,太医摸了摸梁元贞的胎位,确定是正的时候,便点头开始了,“刀。”
跪在一旁的太医将烈酒杀毒过的刀递上,额上已经出了大滴的汗珠,不知道是不是这殿内的火炭烧的。
军医将手中的刀放在梁元贞的腹部时,听见殿外齐齐的诵经声,闭上了一秒眼睛随后睁开,坚定地往那细嫩的皮肤上划去。
刀锋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响声,平等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掀起惊涛骇浪。
鲜血涌了出来,甚至是喷溅到了人的衣衫上,温暖的空气将血腥味带的更重。
众人低着头不敢抬眼,殿内的气压越来越稀薄,没有人敢抬头,只能隐约的感受到那位阎罗有些僵直的身形。
五感尽失的世界,梁元贞像是重新回到了幼时那年被表哥按进水中的时刻。
耳朵里倒灌进了水,鼻腔无法呼吸,眼皮也睁不开,一直和外界隔了一道水膜,梁元贞害怕的呼唤哥哥,可是他已经忘记如何声了。
哥哥。
哥哥,珍珍害怕。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梁元贞感受不到有人紧握着他的手,他彷徨无助,他的灵魂蜷缩在无尽的黑夜里。
梁元贞的眼睛无声的流出热泪,为什么会这样,他还没有看见到和哥哥的孩子出世,梁元贞的心跳的无比的快,胸膛不断地起伏着。
麻药将梁元贞的身体全部掌控住,此时梁元贞无法挣脱,就像是做了一场巨大的噩梦,陷入无尽的梦魇中。
谢渊感受到梁元贞的手越来越冰凉,粉润的唇越来越苍白。
水盆里面的帕子一条条被染红,一盆盆的血水被端了出去。
惹得所有人心焦。
很快宫内的老太医接替了军医的位置。
太医们动作极快,一人扶住梁元贞的上腹,另一名早已在下方候着的太医,掌心隔着干净的棉布,稳稳地托住了那被划开的腹壁之下。
“压!”
随着老太医一声低喝,上方的太医双手交叠,用均匀而沉稳的力道,自梁元贞的胸骨下方缓缓向下推压。
梁元贞在五感尽失的黑暗深渊里,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涌出自己的肚子。
鼓胀的、温热的腹腔,正在被一种外部的力量干预,紧紧蜷缩在自己体内的小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的往外牵引。
黑暗中,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能无力搭着。
“出来了!头出来了!”
老太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下方托举的太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住那最先探出的小小头颅,紧接着是滑嫩的肩膀,然后是整个湿漉漉蜷缩着的泛着粉红血色的身体。
“小心些,别伤着孩子……”
伴随着一阵温热的“咕噜”声,整个小生命彻底脱离了母体。
尚未来得及舒展的粉嫩小肉团,比寻常新生儿要上大一圈,紧紧闭着眼,四肢蜷在胸前,浑身覆盖着白腻的胎脂和些许血污。
老太医迅用干净的软绸接住孩子,利落地用丝线扎紧脐带,用消毒的金剪,剪断那连接孩子的最后纽带。
就在剪断脐带的下一秒,仿佛被这骤然降临的冷空气和独立于世间的陌生感惊到,那小小的紧闭的嘴巴猛地张开,出一声响亮有力,甚至有些嘶哑的“哇!”
哭声清脆,带着新生命独有的磅礴生气,划破了寝殿内令人窒息的凝重。
殿外,一直等待的梁帝和皇后,听到这声响亮的啼哭,紧握着彼此的手掌猛然一松,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两人相互搀扶,走进殿在屏风外等候。
太医脚步飞快的托着幼嫩的孩子走向早已备好的温水铜盆。
盆内的水温适宜,袅袅升腾着白气。
温水浸过新生儿的皮肤,胎脂被轻轻洗去,露出一身吹弹可破的,泛着健康淡粉色的肌肤。
孩子似乎很喜欢这温暖的水波,哭声渐渐止住,变成哼哼唧唧的小调,肉乎乎的小拳头在水里无意识地划拉着,两个眼睛在眼皮下乱转着,本能的张开小嘴吃着手。
很快,一个干干净净被柔软明黄色襁褓包裹得的小婴孩,被送到了内侍手中。
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抱着,绕过屏风,走到梁帝与皇后面前,声音满是喜意,“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小殿下!”
梁帝伸手接过,手臂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还有些皱巴巴的脸,小孩子嘴微微嘟着,鼻头小巧,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忽然颤抖着睁开了眼睛,鼻子哼气,懵懂地转动了头。
然后,小嘴张了张,再次出了极其响亮的,“哇……”
皇后看了一会,直觉这孩子的模样实在是太像幼时的梁元贞了。
皇后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流了下来,她捂着嘴,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她的孩子如今也生了孩子,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屏风,投向床榻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错落。
主刀的军医和老太医正俯身在床榻之上,手中捏着纤细的银针与丝线,一点一点地将梁元贞壁腔中那道狰狞的创口,细密地缝合起来。
被血水浸透的棉布不断更换,那纤细的针脚在皮肉间穿梭。
皇后看着那在灯光下不断起落,缝合的针线,看着那一动不动仿佛了无生气的梁元贞,泪水汹涌几乎要站不住,还是梁帝伸手接了一下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身边的孩子还在咿呀的叫着,这样鲜活,可是她的孩子还躺在床上生死一线。
寝殿内烘热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与药味,新生的啼哭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出的细微咿呀声。
谢渊一直坐在床榻里头,整个人仿佛被钉死在了那里。
直到大半个时辰之后,伤口被细细缝合,敷上药粉盖上洁净的纱布,太医们才长舒一口气。
后退半步筋疲力尽道,“世子,伤口缝合好了,血也已止住,今日用的药量大,恐太子殿下还要睡上一天,一切要等太子殿下醒来再做决断。”
良久,谢渊抬起头,面上泛着淡淡的死气。
太医花了一炷香时间将所有东西拾掇干净。
床上的血没有办法清洗,只能由着福安重新抱了一床熏得温热的软被来。
福安眼睛哭的和桃子似得,他轻手轻脚的给主子掖被子,梁元贞的硕大的肚皮瞬间瘪下去,只有一层厚厚的腹壁撑着,像是漏了气的羊皮筏子。
福安哭着看着主子紧闭的眼睛,还有一旁像是石像一样的世子爷,抽噎着退开。
夜深了,皇后和梁帝抱着孩子进来看梁元贞,瞧见床上不分你我的人只能摇头。
皇后坐下看了一会,最后叫梁帝催走了,两人要抱着孩子去喂奶。
繁忙的殿内瞬间空了下来。
殿内一片压抑,许久谢渊握着冰凉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梁元贞在他们日日夜夜睡过的床榻上,诞下了他们的孩子,丢下了半条命。
梁元贞感觉到面上砸下一颗温热的泪,可他睁不开眼,遥远的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
第章
当一个人无法掌握自己的生命,在绝望中与自己浓情蜜意的爱人分离,是一件毁天灭地的事。
梁元贞在黑暗中仿佛什么都失去了。
他像是被人脱光了衣衫,丢弃到了冰天雪地,就要冻死在这荒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