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轻笑,“别又起烧来了。”
“不、不会。”他艰难挤出几个字,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滴滴滴”
输液提示器出警报,暂时把宁谦拯救出来。
傅玉京按铃,很快,护士长扣门进来,替他拔完针后又检查了他背后的伤,没有渗血。
“清创很彻底,感染风险已经控制住了,但伤口很深,又在背部肌肉张力最大的位置,色素沉着和疤痕组织是在所难免的。”
通俗来说,会留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宁谦无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隔着淡蓝色的阻隔贴,触感凹凸不平。
监测仪传来规律的滴答声,护士长似乎于心不忍,安抚道:“最近注意清淡饮食,有利于恢复。”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洁白墙面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宁谦眉眼落在额前碎的阴影中,难辨情绪。
“我还没见过背后的伤呢。”宁谦语气平缓。
他以为自己是讨厌疤痕的,就像讨厌后颈那块反复撕咬留下的丑地方一样讨厌背后的伤。
但最初那阵情绪过了之后,他竟然很冷静,没有太多担心与不安。
“缝了多少针?”他问。
“十七针。”傅玉京回答得快且精准,仿佛把他的医疗报告看过多遍。
宁谦闭上眼睛想了想,他对十七针其实没什么概念,又睁开。
“哦。”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情绪表现得极其克制。傅玉京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搅动。
“我联系了瑞士的诊所。”
傅玉京没回床尾的沙,而是在平行于病床旁边的皮椅坐下,摸出手机,却没有打开。
“他们擅长疤痕修复。等伤口愈合到可以做治疗的阶段,我安排你去。”
宁谦将它理解为傅玉京的补偿用最好的资源,解决最不完美的问题。
从初遇开始,傅玉京一直是这样帮助他的。
宁谦没有立刻回应。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晨光。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一场浩劫,但太阳照常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涂抹在远处高楼的外墙上,仿佛昨天的一切只是幻梦。
“不用了。”他说。
傅玉京握住手机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谦谦。”
“真的不用。”宁谦转回头,看向傅玉京。
他脸色苍白,嘴唇却很艳红,眼睛也亮,像是真的打定主意。
“一道疤而已,没关系。”
“不好看。”傅玉京皱眉,直白地说。
他居然还记得第一次给予宁谦临时标记时,对方可怜巴巴说“腺体很多疤,不好看”的场景。
宁谦也记得。
思绪飘远又很快拉回。
“好不好看你平时也看不见。”话音刚落,宁谦想起什么,脸颊微微泛红,他想让气氛活跃一些,补了一句,“也就偶尔。”
这句暗示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胆子倒是养肥了不少。”傅玉京盯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你确定?”最后,傅玉京只问了这三个字。
“确定。”宁谦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个纪念吧。”
胸腔滞闷的感觉又来了,傅玉京皱眉,语气沉了些。
“纪念什么?”apha眉头微粗,似有怒火,“纪念你差点为我死?”
这话说得太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欲盖弥彰的纱。
宁谦看见傅玉京的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情绪波动的标志。
内心竟有些隐秘的窃喜,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纪念我活下来了。”宁谦轻声纠正,“我们,都活下来了。”
傅玉京沉默半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宁谦。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羊绒衫柔软的质地也掩不住那身紧绷的线条。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宁谦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
“很疼吧。”傅玉京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城市噪音淹没。
宁谦诚实回答:“疼。”
“有多疼?”
这个问题让宁谦怔住了。
疼痛该怎么衡量?像被火烧?像被撕裂?还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凿刻?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傅玉京或许能理解的比喻。
“像有人在我背上刻字。”他说,“用很钝的刀。”
傅玉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但他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跟宁谦置什么气?
“昨晚你昏迷的时候,”傅玉京走回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俯视他,“说了胡话。”
宁谦的心脏漏跳一拍:“我说了什么?”
“很多。”傅玉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研究一件终于被收入囊中的藏品,“大部分听不清。但有一句很清晰。”
“哪句?”
傅玉京俯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栏杆上,带着些想要给予惩罚的危险和逗趣的戏谑。
这个姿势将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宁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像个易碎品。
“你说,‘傅玉京,这次我好像赌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监测仪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宁谦的心跳上。
紧张得无以复加他的根本没现傅玉京逗丨弄似的语调,他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
傅玉京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口井:“所以,你口中“爱”只是赌桌上的筹码吗?”
“不是。”宁谦立刻否认,“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傅玉京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宁谦闭上眼。低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傅玉京的逼问更让他无处可逃。
他该怎么说?
说他确实在赌,而这次心血来潮的赌丨博确实是在计算过受伤的价值,利用过权衡利弊后的信息的试探?
“我的确在赌。”他最终说,睁开眼,迎上傅玉京的目光,“如果你因为这道疤对我的爱更深几分,我觉得很赚。”
这话坦率得近乎残忍。
宁谦说这话也是在赌赌傅玉京不会因此厌恶他,赌傅玉京会对这份不加掩饰的小心机给予一丝宽容。
傅玉京沉默了很久,宁谦这幅全心全意的模样确实让他有些心软。
哎。他暗自叹气。
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心思也并不叫人讨厌。相反,挺可爱的。
单纯好拿捏。
然后他直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宁谦唇边。
“喝水。”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你嘴唇裂了。”
宁谦顺从地含住吸管。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傅玉京等他喝够了,才收回杯子,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的水渍。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傅玉京收回手,转身将杯子放回原处,背对着宁谦说:“不用靠伤疤来提醒我。”
宁谦怔住。
“有没有疤,你都是我的妻子。”
傅玉京继续说,声音平稳如常,“我会记住你扑过来的样子,记住你背上的血,记住你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宁谦脸上,那眼神认真,丝毫看不出伪装痕迹:
“所以,下次有危险的时候记得先保护自己。”
伸手将宁谦散落的碎捋至耳后,这两天,连傅玉京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他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作者有话说:
“腺体不好看”caback 章
感谢大人们投喂的鱼粮和海星,鞠躬!
第章 幸运;觊觎;逐客令
正处于身体恢复期的宁谦格外嗜睡,或许是因为持续低烧,亦或许是因为开的药里含有消炎安定成分。
一天里有十多个小时他都迷迷糊糊抱着抱枕趴着的,但背后伤口总扯着疼,他睡不了一会儿又被疼醒。
断续的短时睡眠很折磨人,宁谦精神恹恹,连饭都没怎么吃,两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云津的医疗水平到底不如崇安,又恰逢灾后重建,到处都忙碌,傅玉京打定主意等宁谦情况稳定就回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