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原使团踏进华国国境的第一日,轩辕珏便察觉了一件事。
姬瑶没有全然骗他。但她也只说了,她想让他看见的那一半。
初夏的东境,仍残留着衰败的痕迹。
官道两旁,大片桑田枝叶稀疏,有些地里只剩半截干枯的树桩,像是大地伸出的无助手指。
几条旧渠早已干裂,渠底积着一层灰白的泥土,龟裂的纹路如同老人额头的皱纹。
偶尔经过的村落,仍能看见屋顶缺角的农舍,以及粥棚前排着长龙、面黄肌瘦的百姓。
这些,都与姬瑶描述的一般无二。华国东境,确实败毁了。
然而,再往西走数十里,景象便开始悄然转变。
荒芜的渠边,已有人重新开沟引水,泥泞的脚印蜿蜒向远方。
田埂上,插满了清丈土地的新木桩,木料还散发着新鲜的松脂气味。
几个穿青灰官袍的人蹲在树荫下,正一户一户地重新核对人口、田亩与种粮的数目。
有些桑田已经翻土补种,嫩绿的新芽在枯黄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村落外,甚至堆着新送来的农具,铁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最重要的变化,在军营。
甲冑依旧新旧混杂,但兵器却明显换过一轮。
长枪比华国过往的旧制更长,枪尖开刃的角度也更刁钻。
盾牌底部嵌着铁楔,重重顿地时能扬起呛人的尘土。
连士兵背后那批弩机的形制,都与姬国提供的情报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陌生的狠劲。
轩辕珏骑在一匹黑鬃高头战马上,肩背宽阔,一身深黑窄袖骑装勾勒出长年骑射练就的结实线条。
他今年二十六,身形高大英挺,眉骨深邃,鼻樑挺直,下颌线条锋利如刀。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惯有的侵略性,此刻正瞇着眼,盯着那座透着古怪的军营。
“雷默?”他沉声问道。
“应当是。”后方传来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轩辕泽骑在他右后侧,一双眸色稍淡的眼睛半垂着,神色淡漠。
“姬瑶说华国连兵甲都快补不起了。”轩辕珏的语气带着质疑。
“这句话也许对。”轩辕泽看向那批新枪,目光锐利,“但缺兵器,与没有人懂得造兵器,是两回事。”
轩辕珏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催动胯下战马,向前驰去。那沉默里,已少了几分初入国境时的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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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使团宿在距离王都不到百里的官驿。远处王城方向的火光在夜色中隐约闪烁,像一隻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轩辕珏站在二楼木廊,手掌撑着粗糙的栏杆。
一路所见,让他心中原本那个“三月亡华”的判断,第一次出现了鬆动。
夜风带着田野的湿气,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凝重。
“真打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会拖。”
屋内的轩辕泽正重新包扎肋侧旧伤,闻言抬起头,烛火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多久?”
“不知道。”这已经是轩辕珏难得的退让。以前,他说的是三个月,斩钉截铁。
“若雷默真能把几支主力都整成这种阵势,”他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再让风玄去碰粮道……”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轩辕泽替他补完,“也可能输。”
轩辕珏猛然回头瞪他。轩辕泽神色平静,与他对视,无波无澜。
两兄弟对峙片刻,最后竟是轩辕珏先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被算计的恼怒,“姬瑶。”
“嗯。”轩辕泽应了一声。
“那女人故意没说。”轩辕珏的拳头在栏杆上握紧。黎原在北,姬国在东。
若黎原率先出兵,华国必然将北境视为主战场。打赢了,姬国从东境进来分一杯羹。
打输了,死的是黎原人。
更麻烦的是——他这个太子若率大军长年在外,黎原王城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弟弟们、各怀心思的部族酋首,会做什么?没有人能保证。
“她想让孤站到所有人前面,”轩辕珏一字一句,声音冰冷,“替她挨第一刀。”
轩辕泽低头整理衣襟,动作从容,“兄长总算想通了。”
“你早就知道?”
“怀疑。”轩辕泽抬眼,“但说了你也不信。”
轩辕珏,“……”这倒是真的。他承认,自己确实被姬瑶描绘的蓝图和传言华桑的美貌冲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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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华国王都南门。
青灰色的石墙在日光下向两侧延伸数里,墙面历经多年风雨,颜色深浅不一,宛如一幅凝固的岁月画卷。
与姬国宫城的精巧华丽不同,这座城门有一种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沉稳,每一块石头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故事。
城门大开,黎原王旗迎风猎猎而入。
轩辕珏骑在马上,看得颇有兴味。
城里的女人太多了。
不是单纯走在街上的那种多,而是在各个关键位置上,掌柜、官吏、商贩、巡卫……甚至城门下核对使团礼册的,也是个年近四十、目光锐利的女官。
轩辕珏终于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迎宾官道,“你们华国的男人都不管事?”
迎宾官神色一僵,还未及回答,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便从城门的阴影里传来——
“管。”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踏出。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身形修长却结实,丝毫不显单薄。
墨黑长髮高高束于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刻的五官。高眉骨,深眼窝,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近乎兽瞳,正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向轩辕珏。
正是风玄。
“只是我们华国男人,”他策马上前一步,与轩辕珏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知道不是什么事都得抢着做。”
轩辕珏瞇起眼,上下打量他,“大将军风玄?”
“正是。”风玄笑得十分客气,但眼睛里那抹锐利的光,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请。”
使团重新前行。
经过风玄身侧时,一匹黎原东北部族进献的灰马忽然不安地踢踏了几步,鼻孔喷着粗气。
风玄只扫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胸带太紧。”
黎原马官一怔,低头去看马具。
风玄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却笃定,“东北草坡马,胸骨本就偏高。进山地还勒成这样,走不了二十里就得磨出血来。”
话一出口,轩辕泽倏地抬眼,几名黎原老臣也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风玄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马官试探着问,“大将军很懂黎原东北马?”
风玄嘴角微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辨的意味,“想杀骑兵,总得先知道马怎么死。”说完,便不再多言,策马向前,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充满疑点的后背。
轩辕泽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慢慢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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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穹殿。
白石高阶一路向上,气势恢宏。
殿内巨柱上绘着山河、桑木、日月与上古神鸟的图腾,线条古朴而充满力量。
没有姬国王宫那种刻意铺张的华丽,却有一种更深邃、更广阔的空间感,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黎原使团进殿时,华国文武已分列两侧,气氛庄严。
“华国女王临殿——”
礼官唱声落下,王座后传来衣袍摩擦的细响。一道红黑相间的身影,缓步而出。
轩辕珏第一眼,便亮了目光。
姬瑶至少有一件事没有夸张——华桑确实极美,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年轻,更鲜活。
高挑匀称的身形被红黑王服衬得纤长,腰身收得极漂亮,勾勒出少女特有的柔韧线条。
乌黑的直髮高高挽起,一顶精巧的金冠压在髮顶,露出饱满洁白的额头和秀美的鹅蛋脸。
她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柔润光泽,鼻樑秀挺,唇色嫣红,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最醒目的是那双偏长的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挑,不笑时已极明艳,若真正笑起来……
轩辕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脑中随之浮现的,却是姬瑶告诉他的另一件事——
华族王血似乎能在亲密接触中牵动伴侣原有的血脉潜能。
在床笫之间能使男人骤增力量与精力的异能,虽然觉得有趣,但也半信半疑。
如今看到如此年轻,如此漂亮,再加上那种传说中的体质……轩辕珏眼中的兴味,几乎是毫不掩饰地燃烧起来。
华桑在王座上落座,姿态从容,“黎原太子远道而来,辛苦。”
轩辕珏没有立即谈国事,反而笑道,“原来华族女王,比姬国女王说的还要漂亮。”
大殿静了一息。
华桑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太子进殿第一句,便是评论本王长相。太子殿下果然比传闻中更会说废话。”
轩辕珏不以为意,笑容更深,“怎么会?漂亮便是漂亮,何必装作看不见?”
“本王又没有不让你看。”华桑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看完记得谈正事。黎原大老远把太子送来,总不会只为替本王照镜子。”
文官列里,已有几人低下头,忍住了嘴角的笑意。
轩辕珏反而更加感兴趣,向前一步,“孤在姬国还听说,华族女王除了容貌,还有些……很特别的地方。”语气有意拖长,带着几分轻佻的试探。
华桑知道他在说什么。
风玄的脸色先沉了下去,雷默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云戈嘴角仍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冷了一层。
华桑自己却很平静,“姬瑶还告诉你什么?”
“不少。”轩辕珏的目光仍停在她身上,充满侵略性,“例如能让男人——”
“太子。”华桑打断他,语气清冷,“你与姬瑶熟到什么程度,本王没兴趣。不过她都能在床笫上教你事情,”
她桃花眼微微弯起,话锋一转,“那本王倒劝你回去以前查一查,她是不是也这样教过你其他几个弟弟。”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风玄却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陛下。”风玄努力压抑着笑意。
“闭嘴。”华桑的声音毫无波澜。
“臣忍不住。”
轩辕珏倒没有恼,反而盯着华桑看得更久。“孤只是好奇。”
“好奇是好事。”华桑道。
“但本王劝太子留一些,否则知道太多,想多了,晚上容易睡不好。”
轩辕珏先是一怔,随即竟仰头大笑起来,“有意思!”
华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本王也觉得太子被人当刀用,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是挺有意思。”
轩辕珏脸上的笑容,终于停了一瞬。
他收敛了轻佻,第一次,真正地、审视地看了她一眼。
轩辕泽听着自家皇兄和华国女王唇枪舌剑,越听觉得这种说话的语气和风格,异常熟悉。
他原本低下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而在下一瞬,整个人彻底僵住。那张总是平静淡漠的脸,第一次真正失去了表情。
——是她。
罗湖边,那个一身简单衣裙、披着湿漉漉黑髮、蹲在火堆旁替他拔箭,还一本正经告诉他“家里杀猪”的女人。
王座上的华桑,视线恰好扫过黎原使团,落到他脸上她的目光,也停了一瞬。
两个人都认出来了。
但满朝文武都在,轩辕珏在,风玄、雷默、云戈也全部在。谁都不能在此时相认。
于是华桑只是很自然地问,“这位是?”
轩辕泽,“……”装得真像。
轩辕珏道,“孤的九弟,轩辕泽。”
华桑看着他,半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原来是九王子,久仰。”
那个“久”字,轩辕泽听得很清楚,带着只有他能懂的促狭。他定了定神,上前行礼,“见过华王。”
华桑又问,“九王子一路可平安?”
轩辕泽看着王座上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托王上福。”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淡。
“那就好。”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路上山匪多,小心些。”
这下牧延肩膀真的抖了一下。
轩辕泽只能硬着头皮道,“此次带了护卫,没有再遇山匪。”
“那皮货呢?”华桑紧追不舍。
“……也平安。”轩辕泽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磨动的声音。
两人对视。
华桑的眼尾,终于忍不住弯了一点。
轩辕泽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淡,却真实得让人心跳。
有人却笑不出来。
风玄站在武将之首,双臂抱胸,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
不对,非常不对。
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让他感觉极度刺眼。
云戈也在看,目光若有所思。
轩辕泽的视线转过去,又是一顿。一身月白朝服的年轻男人,墨髮束得整整齐齐,面容白皙俊美,眼角始终带着温和笑意,风度翩翩。正是罗湖那个——“我兄长去打猎”的兄长。
云戈向他微微颔首,笑容完美无瑕,“九王子,初次见面。”
轩辕泽沉默两息,回礼,“……左将军,幸会。”
两个人都笑得温文尔雅,也都知道,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