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武山临时搭起的军帐内,瀰漫着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帐外,伤兵的呻吟与战马不安的喷鼻声不时传来。
几名士卒正将最后一批伤者送往临时搭起的医帐,脚下泥地早已被踩得凌乱不堪。
风玄将华桑轻轻放在榻上。
她的赤红骑装沾满泥灰,右手掌心被缰绳磨破的伤口仍留着细细血丝。
几缕乌黑长髮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原本明艳的脸愈发苍白。
“桑桑?”风玄俯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没有回应。
他眉心紧紧蹙起,正要再唤,帐帘已被人掀开。
一名随军巫医匆匆走了进来。
“大将军——”
“先看她!”风玄立即让开位置。
巫医俯身查看华桑的呼吸与面色,又仔细检查她身上是否有外伤。
云戈站在榻旁,替华桑解开颈边的薄甲繫带,将她受伤的手掌轻轻放在软枕上。
那隻手,他在山道上便看见了。
当时华桑还笑着说没事。
如今想起,云戈胸口便有些发闷。
“她到底怎么了?”风玄的声音压得很低。
巫医没有立即回答,看了一下华桑脸色、眼皮、呼吸,开始询问近几日的饮食与起居。
云戈立即道,“王上这几日容易疲倦,食量也比平时少。前夜在驿舍,闻到肉羹的气味,便觉得反胃。”
“还有呢?”
风玄皱眉想了片刻,“前几日便说过身子有些乏。”
他低头看向华桑,“只是她一直说,休息一下就好。”
巫医听完,神情渐渐多了几分思索。
“王上身上并无足以致昏厥的外伤。此次昏厥,恐怕与连日奔波、食少及气力耗损有关。”
风玄立即问,“何时能醒?”
“臣先让王上安歇,待她醒来,再进些温水与清淡饮食。”
巫医停了一瞬,“不过……”
风玄猛地抬眼,“不过什么?”
巫医看了看华桑,又望向两名将军,“王上近日月事,可曾有迟?”
帐内忽然安静。
风玄一怔。
云戈也抬起眼。
两人对视片刻。
风玄皱眉,“……这个,我怎么知道?”
巫医见状,便没有再追问。
“臣听王上近日诸般情形,加上闻到腥食反胃,倒与妇人初孕时有几分相似。”
风玄整个人忽然僵住。
云戈原本正在替华桑整理披风的手,也停在半空,“……初孕?”
风玄盯着巫医,“你是说,陛下可能有孩子了?”
“只是猜测,尚不能断定。”巫医连忙解释。
“待王上醒来,臣还须亲自询问。若确有此兆,返回王都后,再请伏羲神殿依王族规制占验。”
风玄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华桑平坦的小腹上。
孩子?
桑桑可能有孩子了?
他原本正要开口,脑中却忽然闪过旧盐道那座断桥。
华桑牵着战马,沿着漆黑山壁一步步往下走。山道最窄处,连一匹马都险些无法通过。
还有罗武山。
她亲自领着轻骑衝进山谷,搭弓射箭,甚至与刺客交了手。
风玄的脸色骤然变了,“若真有孩子,她方才在战场上……”
他猛地抬头,“会不会有事?”
“大将军,眼下未见其他异常。但王上既已昏厥,无论是否有孕,都须先静养。”
风玄抿紧唇。
他重新在榻旁坐下,伸手握住华桑的手。
云戈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又何尝不担心?
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必须先安排。“医者。”
“左将军请说。”
“此事暂且不要传扬。”
云戈望向榻上的华桑,“待王上醒来,再由她决定何时请神殿占验。”
巫医俯身领命,“臣明白。”
华桑醒来时,帐内已经点起了灯。
她才睁开眼,便看见风玄坐在榻旁。
那张英挺锋锐的脸,几乎贴到自己面前。
“……风玄?”
“嗯。”
“你做什么?”
“看妳。”
华桑眨了眨眼,“本王脸上长东西了?”
“没有。”
“那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风玄没有回答,只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华桑看着他。
这个人平时不是最爱故意凑近,说些惹人脸红的话?
今日怎么连一句像样的玩笑都没有?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风玄立即扶住她,“慢点。”
华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本王到底怎么了?”
“妳昏倒了。”
“我知道。”
她皱眉,“我是问,医者怎么说?”
风玄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说……妳可能有孩子了。”
华桑握着被角的手,忽然停住。
她先看风玄。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真的?”
风玄没有立即回答,只转头看向巫医,“你自己跟她说。”
巫医上前,将先前观察到的情形仔细禀明,又询问华桑近日月事与身体变化。
华桑想了片刻。
这段时日,她与云戈去了姬国,返国后又接连处理东境与黎原使团的事。
朝中政务未曾停过,她也一直将近日的倦怠当作劳累。
如今仔细想想……
“月事确实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难怪这几日,闻到肉羹便觉得难受。”
巫医听完,又仔细询问几句,才俯身道,“王上,依您近日情形,是有初孕之兆。只是眼下尚不能确定,待回到王都,还须请神殿占验。”
华桑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本王知道了。”
巫医退下后,帐内重新安静。
华桑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腹部。
掌心下,什么都还感觉不到。
她抬起头,“风玄。”
“嗯?”
“说不定,本王可能真的有孩子了。”
风玄望着她。
原本还有些僵硬的神情,终于慢慢柔和下来。
他伸手,将她拢进怀里,“嗯。”
华桑靠在他肩上,忽然察觉他抱得很轻。
她忍不住笑了,“大将军。”
“嗯?”
“本王没有那么容易碎。”
风玄低头看她,“我知道。”
“那你这是做什么?”
他望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怕。”
华桑的笑意微微一顿。
风玄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我竟让妳一路跟着我赶来罗武山。”
华桑伸手环住他的肩,“风玄。”
“嗯?”
“那是本王自己决定的。”
风玄沉默片刻,握住华桑的手,轻轻放在她腹前。
“若真有孩子,我们便一起护着他。”
华桑抬眼看他,“但也得记得护着自己。”
风玄想起阳乐宫那夜她说过的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知道。”
华桑终于笑了。
风玄却忽然低头看向她的腹部,试探着问,“桑桑,妳说……会不会是我的?”
华桑哭笑不得,“本王怎么知道?你问孩子呀。”
云戈端着温水进来,正好听见,忍不住笑道,“大将军若真能问出来,臣也想听听。”
风玄立即转头,“你来做什么?”
“给桑桑送水。”
“我也有!”
云戈瞥了一眼他腰间的酒壶。
风玄立即道,“这次真的没有酒!”
华桑忍不住笑了。
云戈将水盏递给她,替她拢好披风,“还晕吗?”
“好多了,这次是真的。”
云戈望着她,笑意渐渐柔和,却仍掩不住眼底的余悸。
华桑伸手握住他,“还担心?”
“嗯。”云戈在榻旁坐下,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今日妳突然倒下,我真的很怕。”
华桑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本王现在不是好好的?而且,说不定还有个孩子。”
云戈终于笑了,“我也很高兴。”
他停了一瞬,忽然转头看向风玄。
“不过,大将军方才问的事,我也想知道。”
风玄眉头一跳,“云戈!”
云戈笑得温和,“我也有可能,不是吗?”
华桑望着两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孩子还没确认,这两个人倒已经争起来了。
轩辕珏与轩辕泽来到医帐前时,华桑已经重新睡下。
云戈正要出帐,便见两人迎面走来。
“华王如何了?”轩辕珏率先开口,肩上仍缠着伤布,深褐色眼眸难掩忧色。
“王上已醒,目前正在休息。只是医者另有猜测,须待回王都由神殿确认。”
轩辕泽正要追问,巫医已从帐内走出。
“左将军,若王上确实有孕,往后起居须格外留意——”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帐外的黎原兄弟,连忙住口。
“……有孕?”轩辕珏愣住。
轩辕泽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越过云戈,落向他身后的医帐。透过半掩的帐帘,仍能看见风玄坐在榻旁,替华桑轻轻拢好被角。
云戈点头,“尚未经神殿确认,此事暂不宜传扬,还请两位殿下留意。”
轩辕泽低声应下。
轩辕珏却望着医帐,久久没有说话。
罗武山那日,华桑亲率轻骑衝入箭雨,救下几乎全军覆没的使团。她当时竟可能已有身孕。
若她真想杀自己,何必冒着这般风险亲自来救?
想起自己先前的猜疑,轩辕珏握着刀鞘的手缓缓鬆开。
“左将军,待华王醒来,替孤转告她,罗武山的事,孤会查清楚。”
“臣会转告。”
“还有,孤欠她一次。”轩辕珏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见轩辕泽仍站在原处。
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正望着帐门。
“九弟,走了。”
“四哥。”听见兄长的声音,他才收回目光,向云戈颔首,“若王上需要药材或回程人手,随时知会黎原使团。”
“有劳九王子。”
离开医帐后,轩辕珏瞥了弟弟一眼,“你倒是很关心她。”
“她救了我们。”
“只是这样?”
轩辕泽侧头看他,“不然兄长觉得,还应该怎样?”
轩辕珏笑了笑,没再追问。
轩辕泽却想起罗湖边,那个一面替自己处理伤口、一面胡诌家里养猪的姑娘。
那时,他不知道她是华国女王。
如今,她竟可能已有孩子。
他垂下眼,将那点说不清的失落悄悄藏起。
片刻后,轩辕泽重新开口,“四哥,回去以后,姬瑶的事还是得查。”
轩辕珏收敛笑意,望向远处山雾。
“孤知道。这次,孤不会再只听她说什么。”
轩辕珏肩上的箭伤尚未完全癒合,几名随行老臣也需要休养。华桑便让驿馆安排好车马与随行医者,待众人伤势稍稳,再行返国。
黎原使团一行在华国又停留了数日。
使团正式启程前一日,轩辕泽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午后,驿馆后院一叙。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角画着一片小小的桑叶。
轩辕泽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牧延正站在旁边,“殿下,谁送来的?”
轩辕泽将短笺收进袖中,“没什么。”
“那您下午还要与太子一起议事吗?”
“不了。”
牧延一怔,“殿下不是说,今日要陪太子核对返程护卫?”
“上午已经核对过了。”轩辕泽转身往外走。
牧延连忙跟上,“那您现在去哪里?”
“见个人。”
“谁?”
轩辕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牧延立即闭嘴。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小声道,“……华王?”
轩辕泽,“……”
他看了牧延一眼,“你今日很閒?”
牧延立即站直,“属下去看看马!”
说完,转身便走。
轩辕泽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午后,驿馆后院。
日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石桌上洒下细碎光影。
几株海棠开得正盛,偶尔有花瓣随风落下,停在池边的青石上。
华桑今日没有穿王服,只着一身藕色窄袖长裙,乌黑长髮以红玉凤簪绾起,凤尾下方那枚小小的青铜扣藏在髮间。
她坐在树荫下,面前摊着一卷商路图,旁边放着一盏温水与一小碟酸枣。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九王子。”
轩辕泽走近,拱手行礼,“华王。”
华桑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慢慢翘起,“这里又没有外人,还要这么客气?”
轩辕泽看了看四周,才在她对面坐下,“小桑姑娘。”
华桑眼尾一弯,“嗯?”
“妳上回在罗湖,除了家里养猪,还说过什么是真的?”
华桑想了想,神情十分认真,“本王确实会杀猪---大祭典时需要。”
轩辕泽,“……”
她终于笑出声。
他望着那张笑得明艳的脸,原本因罗武山遇刺而一直紧绷的心情,竟也跟着鬆了些。
只是看见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又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妳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
“医者怎么说?”
华桑微微挑眉,“九王子今日也是来替本王看诊的?”
轩辕泽看了她一眼,“我若真会看诊,罗湖那日就不必让妳替我拔箭了。”
华桑一下笑了。“说得也是。”
她拿起桌上的陶壶,替他倒了一盏茶。
轩辕泽伸手接过,却见她自己面前放着的不是茶,而是一小碟酸枣。
“妳现在很喜欢吃这个?”
华桑低头看了一眼,“最近是。”
轩辕泽没有再问。
他知道罗武山那日巫医的猜测,只是看着华桑这般自然地坐在自己面前,他心里仍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那日罗湖边的火堆,给自己上药,互相胡诌话语。
还有在王殿上的风姿。
虽然现在仍会这样笑着与自己说话。可有些事情,终究不再相同了。
华桑见他低头看着茶盏,半晌不说话,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阿泽?”
轩辕泽抬眼,“嗯?”
“本王的茶有问题?”
“没有。”
“那你盯着它做什么?”
轩辕泽沉默片刻,“想事情。”
华桑托着下巴看他,“想什么?”
“想妳今日找我做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九王子果然聪明。”
轩辕泽看了她一眼,“妳这么说,后面大概没什么好事。”
华桑眼尾弯得更深,“这次是好事。”
“有多好?”
她将案上的商路图往他面前推近些,“帮本王做件事。”
轩辕泽,“……”
他低头看了看图,又抬眼看她,“这就是妳说的好事?”
华桑笑得十分理直气壮,“能替本王分忧,还能帮你们保命,九王子不高兴?”
轩辕泽望着她,终于也笑了,“先说说看。”
华桑将两枚木牌,分别放在罗湖与罗武山的位置。
“阿泽,这次回去,你四哥应该不会再那么相信姬瑶了吧?”
轩辕泽低头看了一眼,“不会。”
“那他会查罗武山?”
“自然。”
轩辕泽抬眼,眸色微沉,“兄长这次差点把命丢在那里。他若还相信姬瑶,恐怕连父王都不会放过他。”
华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很了解自己的兄长。”
“毕竟从小一直被他管到大。”
他端起茶盏,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却在看见罗武山那枚木牌时,渐渐沉了下来,“这次的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本王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华桑抬眼。
“阿泽,你有没有想过,罗湖与罗武山这两次刺杀,有什么相同之处?”
轩辕泽看了她一眼,“都没能杀了我们兄弟?”
华桑,“……”
她忍了一下,到底还是笑了,“九王子现在开始会说笑了。”
轩辕泽唇角微弯,“跟妳学的。”
华桑笑着瞪了他一眼,随即将两枚木牌往中间挪近些,“本王说的是姬国。”
轩辕泽的笑意慢慢收住。
华桑继续道,“罗湖追杀你的人,留下了黑鬃羽箭与黎原西北部族的线索。”
“罗武山刺杀你四哥,刺客又使用西北常见的箭镞、马具与步阵,甚至对你们的军阵十分熟悉。”
她抬起眼,“而我们目前找到的线索,也显示姬国与黎原西北的人,在这两次刺杀里有所合作。”
轩辕泽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确是怀疑姬国,低头看着那两枚木牌,片刻后,“妳想查姬瑶在黎原究竟还有多少人?”
“嗯。”华桑点头。
“尤其是你四哥原本已经放出走淮岭的消息,却在第五日突然改道罗武。”
她的指尖沿着淮岭外缘,慢慢移向罗武山,“可刺客偏偏就在罗武山等着你们。”
轩辕泽眉心微蹙,“妳怀疑我们身边有内应?”
“很有可能。”华桑望着他。
“若不是有人提前将真正的路线送出去,姬瑶又怎么能在你四哥临时改道后,仍让伏兵等在正确的地方?”
轩辕泽沉默片刻,“兄长回去后,应该也会查这件事。”
“所以本王才担心。”华桑将罗武山旁边的几枚木牌,一一移开。
“阿泽,你四哥会查,姬瑶便不可能坐着等他查。”
“她可以撤走自己的人,也可以销毁书信、商队名册与传讯纪录。”
她停了一下,“若实在掩不住,还可以找一个人出来认罪。”
轩辕泽抬起头,“替罪者?”
“嗯。”华桑望着他。
“到时候,你四哥若真找到几封书信、几张调兵凭证,甚至抓到几个亲口认罪的人……”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枚木牌上。
“那些证据,也未必就是事情的全部。”
轩辕泽沉默片刻,“所以妳想让我另外查?”
“对。”华桑将姬国与黎原西北的商路图推到他面前,“本王希望你从姬国这一端查起。”
轩辕泽低头看图,“查姬国商队?”
“不只。”华桑将几枚代表商市的木牌,沿着黎原西北的路线逐一摆开。
“查这几年,姬国与黎原哪些部族往来最密切。”
“哪些商家经常替姬国送货,哪些部族替他们换马、补粮、提供护卫。”
“还有,那些商队通常从哪里进入黎原,沿途经过哪些驿站,最后又将货送到谁手里。”
轩辕泽望着那些木牌,“妳想从商道,反过来查与姬国合作的人?”
华桑点头,“嗯。”
“姬瑶可以让人把书信烧了,却不能让那些曾经走过的路,忽然变成从来没有人走过。”
她伸手点在其中一处商市,“一支商队走了多少回、在哪里换过马、与哪些商家交易,总会有人记得。”
“即使原本的帐册没了,也可能从其他商家的记录、驿舍往来与货物流向里,重新找到线索。”
轩辕泽低头看图,有道理,走过就会留下痕迹。
片刻后,缓缓点头,“所以即使四哥查出一个人,我也能从另一条线,确认他究竟与姬国往来多深。”
“正是。”华桑望着他,“本王不想下一次,等到你们兄弟又被人追杀,才知道姬瑶原来走的是另一条路。”
轩辕泽抬起眼。
华桑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此刻却十分认真。
“阿泽,罗湖那一次,你差点死了。”
“罗武山这一次,你和你四哥,也差点没能走出来。”
她停了一下,“本王总不能每次都遇得到,赶得及。”
轩辕泽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华桑私下找自己,是为了华国与姬国之间的事。
直到此刻才发现,她想查的不只是姬瑶如何对付华国。
还有姬瑶如何一次又一次,将他与四哥推入死地。
她这么做只是栽赃给华国,那非要置之死地目的?
黎原西北部族跟她一起谋划的对口又是谁?从第一次生死一线时,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轩辕泽望着她,“小桑。”
“嗯?”
“妳这是在担心我?”
华桑微微一怔,随即挑眉,“九王子觉得呢?”
轩辕泽看着她。
原本还算平静的眉眼间,渐渐浮起一点笑意,“我觉得是。”
华桑笑了,“既然觉得是了,还问?”
轩辕泽的目光落在她放在石桌上的手。
他迟疑了一瞬,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华桑抬眼。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好。”
“好什么?”
“我答应妳。”他的掌心温热,握得很轻。
华桑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轩辕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比自己的细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罗湖那夜,她也是这样,伸手将受伤的自己从水里拉上来。
那时,他想要找到她,嘴上说是为了报救命之恩,蓄意忽略的是想有更多机会相处。
后来想当她王夫,确实是他心愿,结果又被救了一次。
现在能得这一瞬都觉得难得。
轩辕泽的指尖微微收拢,只停了一息,便慢慢鬆开。
华桑的手重新落回石桌上。
他垂下眼,将自己的手收回袖中,那点温度,似乎还停在掌心。
轩辕泽端起茶盏,思索片刻,将两枚木牌挪到一处。
“这两处商市,一处有我熟识的商人,另一处与几个相熟的部族有往来,可以先从这里查起。”
他抬眼看向华桑。
“我会留意姬国商队与西北部族的往来。即使四哥查到有人认罪,也不会就此认定事情已经查清楚。”
华桑笑了,“这还差不多。”
“不过,这些商人未必知道姬瑶真正的打算。”
“本王知道,所以先查路,再查人。”华桑将商路图摊平,“若真查出什么,我们再一起商量。”
轩辕泽点头,“好。”
华桑将一枚刻着桑叶的黑木牌推到他面前。
“本王留在西境的人认得这枚木牌。往后有消息,送到指定商站便可,不必经过王庭。”
轩辕泽接过,唇角微扬,“妳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不然呢?总不能每次都让九王子亲自跑来见本王。”
轩辕泽望着她,正要接话,华桑却收起笑意。
“阿泽,本王请你查姬国,不是要你替华国刺探黎原的军政秘密。若查到黎原有人与姬国合作,该由你们处理的,便由你们自己处理。”
她望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兄弟两次遇刺,本王不想再看见第三次,更不希望你为了帮我,反而让自己在黎原难以立足。”
轩辕泽看了她许久,“妳倒是信我。”
华桑挑眉,“九王子不值得信?”
他终于笑了,“值得。”
她伸出手,“说定了?”
轩辕泽看了一眼她伸来的手,随即伸手,与她轻轻击掌,“说定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握住。
只是将那枚刻着桑叶的小木牌,小心收入怀中。
轩辕泽正准备起身,忽然又想起什么。
“小桑。”
“嗯?”
“这次返回,若真查到姬瑶还要对我们动手,妳先告诉我。”
华桑挑眉,“为什么?”
“总不能每次都让妳跑来救。”
华桑一怔。
轩辕泽的目光轻轻落向她腹前,又重新移回她脸上,“何况,妳现在有孩子了。”
华桑看着他,过了片刻,忍不住笑了,“阿泽。”
“嗯?”
“你是不是跟风玄他们商量过?”
轩辕泽微微一怔。
“什么?”
“怎么现在一个两个,都开始管本王?”
轩辕泽望着她,唇边终于浮起几分笑意。
华桑伸手,将商路图重新捲好,“这次回黎原,路上小心些。”
轩辕泽看了她一眼,“妳不是已经让我小心过一次?”
“所以?”
他唇角微微弯起,“这次不会再让妳从湖里捞出来,或是衝进山来救。”
华桑终于笑了,“那就好。”
她站起身,“不然本王下回再去救你,风玄恐怕真的要把本王的马全藏起来了。”
轩辕泽望着她。
原本还有几分笑意的眼神,在听见风玄的名字后,忽然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但他没有表露。
只是将那份心思重新压回去。
“放心。”他望着华桑,“这次我会确认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华桑笑着点头,“好。”
正要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小桑,若一直没查到消息呢?”
华桑眼尾微弯,“九王子想联络本王,还需要找理由?”
轩辕泽耳根微热,偏开目光,“我只是怕妳不知道查到哪里。”
“好。”华桑笑了,“有消息送消息,没消息也报个平安。”
轩辕泽低头笑了笑,“嗯。”
“不过,阿泽公子下次若再送皮货过来,本王可不收太贵的。”
轩辕泽,“……”
他望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桑姑娘,妳是不是打算拿这件事笑我一辈子?”
华桑想了想,“看你表现。”
轩辕泽终于笑出声。
轩辕泽离开后,华桑重新坐回石桌旁。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一片海棠花瓣随风落在商路图上。
她伸手将花瓣拂开,目光停在姬国与黎原西北交会的几条商道。
轩辕珏回国后必定会查罗武山,姬瑶也必然会设法扫除痕迹,甚至找人顶罪。
可书信能烧,往来多年的人马与商队,总不可能连走过的路都一併抹去。
华桑将一枚木牌放在姬国的位置。
至于九年前的风氏旧案,她尚不能确定是否与这两次刺杀有关。那是风玄的家事,她答应过陪他查清楚,自然不会擅自交给轩辕泽。
华桑将商路图收好。
不只是姬国跟黎原国之间,还有跟华国。
这一次,她要从姬国的方向,看看究竟与哪些人往来,找出姬瑶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