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王城的海棠花渐渐谢了。
青穹殿外,几株桑树抽出新叶,暖风穿过迴廊,将檐下垂着的细铃吹得轻轻作响。
华桑产后已过四个月。
对风玄而言,青鹭涧那一日,华桑终于肯将埋在心底四个月的委屈说出来,感情更加深浓,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事实上,他确实庆贺过了。也终于明白,自己当年追查风氏旧案时,究竟犯了多大的错。
他以为愿意为她赴死,便是最深的爱。
却忘了对一个真正爱他的人而言,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他愿意死得多壮烈,而是能不能好好活着回来。
那一日,他答应华桑,往后无论去做多么危险的事,都会设法让她知道自己的消息。
必要时,甚至愿意暂且放下追查。
从前风玄绝不会说这种话。
如今却说得十分坦然。
华桑看着他那双认真得近乎执拗的眼睛,终于笑着允了。
于是——
阳乐宫整整四个月,原本因主人越来越落下的黑脸,跟随他的兵将,都不敢像过去大声吆喝。
这下,因为风玄表情大放光明,他们也终于敢重新热闹起来,连那几隻养的鹰,都被放开自由飞翔,在天空呼鸣好几声。
而风玄,显然高兴得有些过头。
这日清晨,贺峻抱着军中竹简进入阳乐宫,竟看见大将军正在挑选衣袍。
不是寻常的换衣。
而是挑了足足五件。
玄黑、深青、墨灰、暗红,还有一件领口绣着银色云纹的新衣。
贺峻站在门边,神色逐渐凝重。
他记得,今日没有祭典。
也没有大朝会。
那位敌国使节,更不值得大将军如此郑重其事。
“将军?”
风玄拿起那件暗红色锦袍,在身前比了比,“贺峻,你来得正好。”
贺峻立即站直,“请将军吩咐!”
“哪件好看?”
“……”
贺峻愣住。
风玄皱眉,“聋了?”
“没有。”
“那就说。”
贺峻盯着那几件衣袍,终于小心翼翼地道,“属下觉得,将军还是穿玄色最显英武。”
风玄颔首,“本将军也这么觉得。”
贺峻暗暗鬆了口气。
谁知风玄随即又拿起另一件,“不过桑桑昨日说,偶尔换个颜色也不错。”
贺峻:“……”
他忽然很想念从前那个从不在意衣着、只要拿起刀便能出门的大将军。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轻笑,“本王不过随口一说,大将军竟当真了?”
华桑站在门边。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春衫,墨髮鬆鬆绾起,一支细长玉簪斜插髮间。
风玄抬头,眼底立即浮起笑意,“桑桑!”
他将手中衣袍一放,几步便迎了过去。
贺峻十分识趣地抱紧竹简,“属下告退。”
风玄头也不回,“去吧。”
贺峻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华桑说,“你挑这么久,倒不如让本王替你选。”
“好。”
“这件?”
“好。”
“那这件?”
“也好。”
华桑笑出声,“风玄,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主意?”
风玄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她,“有。”
“什么?”
“今日不想让妳走。”
贺峻脚步一顿。
随即加快速度,逃也似的离开阳乐宫。
这种话,还是不要听得太清楚为妙。
华桑伸手,替风玄理了理衣领,“大将军近日倒是越发黏人。”
“我以前不黏?”
“以前也黏。”
华桑故意想了想,“不过现在像是恨不得将本王缝在你衣服上。”
风玄低低一笑。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震出来,透过她还搁在他肩上的指尖传了过去,“这主意不错。”
华桑斜睨他。眼尾微微上挑,那点佯怒还没成形就先漏了笑意,“你最好敢?”
风玄握住她的手。
他的动作不快,却没有给她抽回去的余地——不是用力,是牢。
五指收拢的时机恰好在她指尖微蜷的那一瞬,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进掌心,然后抵到唇边,在她指节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不敢。”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指节,说话时气息温热地拂过她手背,“那就把我缝在妳衣服上。”
答得毫不犹豫。
华桑反而一怔。
那句反击的话明明已经到了舌尖,却被这六个字轻轻一拨,滑了回去。
她看着风玄低头亲吻自己手指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线条,还有那排因为垂眼而显得格外长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个人说情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阵前立军令状。
“大将军如今怎么这么会说情话?”她问,声音里的笑意已经不是调侃,而是被什么东西捂暖之后,自然而然漫出来的温度。
风玄抬起眼,望着她,“肺腑之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况且,桑桑——”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几分,“我如今知道,妳不是真的想离开我。那我就什么都不怕的。”
窗外那几隻鹰忽然振了振翅膀,檐角的银铃在风里晃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华桑眼底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那双偏长的眼睛没有弯成月牙,只是眼尾的弧度鬆了,像被春天的日光泡软的笔锋,在宣纸上晕开最后那一点收笔。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也不是缠绵深吻的那种——只是把嘴唇印上去,停留了比呼吸长一点的时间,然后退开。
退开的时候她的鼻尖擦过他的鼻尖,说了一句,“傻子。”
风玄揽住她的腰,没有立即放开。
他的手劲拿捏得很巧,圈住她——让她要走随时能走,但若不走,就刚好落在怀里那块最贴合的位置,“今晚呢?”
“什么今晚?”
“来阳乐宫?”
华桑故作思索。她微微歪着头,眼珠往左上角转了转,嘴唇抿成一条似笑非笑的线,“本王今晚还得看看……”
风玄原本含笑的眼睛瞬间瞇起。那个表情——眼角微微一收,瞳孔里的光聚拢起来——跟檐上那几隻鹰盯住猎物时一模一样。
华桑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端着女王架子的那种笑,像是跟情人撒娇的少女,嘴角先翘起来,然后眼睛跟着弯下去,最后连鼻樑上都皱起细细的笑纹,“好了,逗你的。”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两隻拇指分别按在他颧骨上方,把他的脸挤得微微变形,“今晚陪你。”
风玄眼底顿时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烛火被点燃,而是火把被丢进浇了油的柴堆——整片瞳孔从琥珀色烧成金黄,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跟着扬起来,笑意从眼睛一路漫到下巴。
华桑看得好笑,“不过明早你得陪本王议政,不许耽误。”
“遵命。”风玄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他的吻里没有那四个月压抑不住的焦灼,只剩失而復得的亲近。
华桑伸手环住他的腰,笑着回应。
窗外春风拂过。
阳乐宫里,那张被冷落多时的长案上,还放着昨日没有看完的军报。
风玄却觉得,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办完了。
至少目前是。
直到半个时辰后,姬国使团再次入城的消息传来。
王庭议政殿内。
姬国正使姬贞再次奉使入朝。
与第一次不同,这回她带来的不是大批商货,而是一封姬瑶亲笔回书,以及数名预定参与交流的人员名册。
华桑端坐王位,身着深红王服,金丝古纹沿着衣襟蜿蜒而下,衬得眉眼清丽而威严。
风玄、雷默与云戈分立阶下。
姬贞行礼后,双手呈上国书。
“华王陛下,我王姬瑶已详阅贵国所定通商条款,愿先依华国关市之制,试行南侧商路。”
华桑微微颔首,“姬王如此体恤两国商民,本王甚感欣慰。”
姬贞神色恭谨,“只是我王另有一议。”
华桑抬眼,“请说。”
“两国既欲修好,便不应止于货物买卖。”姬贞示意副使呈上另一卷名册。
“我王愿选派数名通晓医药、金石、货计、古文字及祭仪之士,来华交流三个月。亦盼华国择派专才,往我姬国互学所长。”
殿内几名朝臣低声议论。
医药与工艺交流,原本并非坏事。
尤其华国素重农耕、丝帛、金石与药植,姬国则有北境药材、懂织造,两国确有可互通之处。
但三个月,已足以让外国人深入了解不少事。
姬贞继续道,“其中古文字及祭仪研究,我王尤其重视。”
华桑眉梢微动,“哦?”
“我姬国与伏羲氏古有渊源,两国各存旧籍,若能互相参详,或可釐清许多历史疑义。”
风玄微微抬眼。
云戈的指尖则在袖中轻轻一动。
华桑依旧笑得从容,“姬使所言有理。”
姬贞眼底微亮。
却听华桑又道,“不过三个月不是三日。这些专才来华,是交换所学,还是需要进入我国神殿、军坊及各处关市?”
姬贞笑容微顿,“自然以学术交流为主。”
“那便得先订清楚。”华桑拿起名册,慢慢翻阅,“医者可与医者论药,工匠可与工匠论器,司货之士亦可互看货物品级。”
她抬起眼,“但我国军坊製兵之法、神殿传承秘卷,以及边境守军布置,并非寻常往来之物。”
姬贞恭敬道,“华王多虑了。我王并无此意。”
华桑微笑,“如此甚好。”
她将名册交给礼官,“本王会考虑。”
姬贞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既是两国交流,自然要慎重择人,并定下彼此都能遵守的规矩。”华桑语气温和。
“本王不愿姬国贤士远道而来,却因两国礼俗不同,平白受了委屈。”
这话说得极其周全。
姬贞竟无从反驳。
片刻后,她只得俯身,“臣谨遵华王之意。”
华桑笑着抬手,“姬使远来辛苦,今日便先在驿馆歇息。”
姬贞行礼告退。
直到使团离开,风玄才偏头看向云戈。
“医药、金石、古文字……”
云戈微微一笑,“姬王倒很会选。”
华桑从王位起身,“不只会选。”
她走下玉阶,将名册交给云戈,“连我们近日最忙什么,她似乎都很关心。”
雷默接过其中一份名录,目光落在金石工匠一栏。
“这几个人,得查。”
华桑点头,“三位将军各依职掌查明。”
她停了停,忽然笑道,“不过这次姬瑶愿意让人来华,未必全是坏事。”
风玄挑眉,“桑桑有主意?”
华桑眨了眨眼,“本王只是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
云戈看了她片刻。
很快瞭解她的想法,能派人渗入去查,或许能发现更多事。
唇边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每当华桑露出这副表情,通常便意味着——
有人要倒楣了。
这一整天,风玄几乎是黏着华桑。
商议的时候,他把椅子挪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批军报的时候他把竹简搬到她案角,连她去廊下跟云戈交代商路细节,他都倚在门框上等着——
也不催,就是站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像鹰栖在枝头数着日头西斜的速度。
直到暮色漫过殿脊,将青穹殿的琉璃瓦染成暗金。
华桑笑着嘆了口气,被他牵着走回到阳乐宫,不禁开玩笑说,“大将军是怕本王跑了吗,看管的真紧!”。
风玄闻言,忽然停下脚步,将她牵着的手轻轻一带,揽进怀里。
他垂眸望着她,琥珀色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笑意,俯身贴近她耳畔,“怕啊。”他答得理直气壮,嗓音低沉而暧昧,“本将军好不容易熬过四个月,才重新讨得陛下恩宠。如今自然得看紧些。”
华桑忍俊不禁,正想取笑他,却听他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不过桑桑放心,白日我看着妳,入夜嘛……就换妳好好『疼』我。”
华桑脸颊微热,抬手捶了他一下,“风玄!你真是越来越没个正经!”
风玄朗声笑了,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眉眼间尽是得意,“在外我是大将军,回了阳乐宫——”
他故意停了一瞬,低头轻啄她的唇,“自然是陛下的裙下之臣,任凭差遣。”
用过晚膳,阳乐宫中水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晒干的艾草叶,被热气一蒸,散出淡淡的草木苦香。
风玄忍耐着没在沐浴时索要,但终究忍不了,抱着她稍泡一会儿,随即替她绞干了头髮——
那头极长的乌黑直髮浸了水之后沉甸甸地垂在背上,他拿干布一绺一绺地握着,从髮根绞到髮尾,动作比他自己擦剑还仔细。
没能让华桑着衣,风玄即刻将她安置在榻上。
烛火只留了一盏,搁在榻边矮几上,光晕昏黄地笼下来,把她侧卧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
风玄坐在榻尾,将她一隻脚搁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託着她的足踝——他的肤色偏深,衬得她的足背白得像新剥的菱角,脚趾因为他的触碰微微蜷起,趾尖泛着淡淡的粉。
他俯身,从她的脚趾开始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嗯……”华桑的脚趾蜷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是温的,落在趾尖上却像一小簇火苗,烫得她想缩,又被他握着足踝稳稳地托住。
他吻得很慢,嘴唇贴上去之后会停顿片刻,像在品嚐什么珍贵的东西——从拇趾到小趾,一根一根,然后翻过足背,嘴唇贴上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风玄……”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他的吻继续往上。脚踝内侧那块微微凹陷的骨窝,他多停留了一瞬。小腿的弧度,他用鼻尖蹭过才落下嘴唇。膝盖——他在膝盖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咬完又用舌尖安抚似的舔了一下,听到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嘴角在她腿侧勾出一个弧度。
“桑桑,”他低着头,嘴唇贴着她大腿内侧最细嫩的那片皮肤,说话时气息全喷在上面,“前两天只是止了饥,现在我想好好品嚐妳。”
她说不出其他话——因为他的唇舌已经沿着腿根的弧线一路往内,到达那片早已泛潮的柔软。
他的手分开她的腿,拇指轻轻拨开外缘,露出那瓣湿润的嫩肉,然后低下头,含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