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神殿前庭,九十九隻银铃在廊下齐齐作响,声音细碎而清冽,像是有人在天上筛落一捧碎星。
华桑在廊下站了片刻,仰头望着那些摇曳的银铃,想起小时候重鋆曾跟她说过,伏羲神殿的银铃每一隻都对应一颗星宿,风起时铃响,便是星辰在说话。
当时她问他星辰都说些什么。
重鋆想了很久,答她, “大概是在催妳早点睡。”
华桑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穿过迴廊,推开藏书阁的侧门,里头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案上的蜡泪堆成一座小山。
重鋆就坐在那座小山后面。
他穿着银白神官袍,墨髮整整齐齐地束在玉冠里,左耳那枚暗红带金的神官耳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案旁堆着好几卷泛黄的古籍,还有几张画满星象图的羊皮纸,看样子是观星臺的修筑图册。
他正低着头,一手执笔,一手按着书页,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连华桑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华桑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后颈那几缕从玉冠里溜出来的碎髮,忽然起了玩心。她悄悄伸出手,从背后轻轻覆住他的眼睛。
“猜猜是谁?”她刻意压低了嗓音,但尾音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重鋆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他没有拉开她的手,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确实是她的。
然后华桑感觉到他笑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掌心底下那微微牵动的眼角肌肉里感觉到的。
“桑儿。”
华桑把手一撒,绕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这么快就猜到,一点也不好玩。”
重鋆将笔放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拉下来,指腹在她手背上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 “除了妳,还有谁敢这么闹我?”
华桑没有抽手,反而顺势弯下腰,将脸颊贴近他的,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烛光下投在眼帘上的影子,“那大神官可有想本王?”
她问得轻巧,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那双偏长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藏不住笑意。
重鋆侧过头来看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余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唇上,带着一点茶叶的清苦味道。
他的眼瞳在近距离下看起来格外深,像是夜里没有月亮的井水。
“想。”他说得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
华桑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说些 “臣在查书”之类温和含蓄的话来搪塞过去。没想到重鋆竟然答得如此干脆,干脆得让她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眨了眨眼,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赶紧直起身子,用指尖戳了戳他肩膀。 “……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不害臊了。”
重鋆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清冷就会化开,像是霜融成露,只有她能看见, “是桑儿先问的。”
华桑哼了一声,伸手抚过他的眉眼,从眉骨描到眼尾,指腹下的触感温热而干净, “那本王今日可是特地来看你的。”
重鋆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古籍,又抬眼看她。 “只是看我?”
华桑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笑出声来。 “顺便问那些调查的事。”
“我便知道。”
他语气里的笑意多过无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又像是就算她这么说他也认了。
他重新拿起笔,正准备把方才没写完的那行註解补上,华桑已经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
然后毫不客气地侧身坐上了他的腿。
重鋆的反应比风玄慢了一拍——风玄大概会顺势把手臂往她腰上一搭,说一句 “陛下今天倒是主动”。但重鋆不是风玄。
他先是整个人僵了一瞬,接着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的衣料上,五指微微收拢,稳住她的重心。
“桑儿。”
“怎么?”
“旁边还有椅子。”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华桑眨了眨眼,偏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扫了两下。 “本王知道呀。”
“那妳——”
“可本王想坐这里。”
她说得理所当然,还顺势把背往他怀里靠了靠,像是挑了一张最舒服的椅子那样心安理得。她的后背贴上他胸膛的瞬间,她感觉到他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重鋆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妳呀。”
他没有再让她起身。不但没让她起身,还把扶在她腰侧的手往里收了收,将她揽得更稳妥些。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抱一件放错了位置就再找不回来的东西。
华桑得意地笑了,低头看见案角那盏早已冷透的药茶,汤色浑浊,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把茶盏拿起来晃了晃,转头看他, “又没喝?”
“忘了。”重鋆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盏上,又移回来。
“重鋆。”华桑把茶盏放回案上,腾出手来戳了戳他胸口,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听话?”
重鋆微微挑眉,“这话听着倒熟悉。”
“怎么?”
“以前总是我这样说妳。”
华桑笑着将茶盏移开,“所以如今换本王管你。”
重鋆望着她,“桑儿想怎么管?”
华桑故作认真地想了想,“每日按时用膳,不许熬夜,查书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重鋆轻轻一笑,“两个时辰?”
“嗯。”
“那今日恐怕已经超了。”
“所以得罚。”华桑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罚你今日不能再看书。”
重鋆原本含笑的眼神,忽然微微一深,“桑儿。妳真要这样罚吗?”
华桑眉梢微扬,“难道大神官不满意?”
重鋆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华桑方才那一下更长。
没有急切,也没有刻意的试探,只带着多年藏在心底、如今终于可以坦然流露的眷恋。
华桑起初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环住他的肩,柔柔回应。过了片刻,重鋆才稍稍退开。
华桑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重鋆,你真的变了。”
他看着她,“桑儿不喜欢?”
“喜欢。”华桑答得毫不犹豫,伸手抚过他左耳那枚红底金字耳坠。
重鋆终于笑出声。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克制,让华桑看得微微出神。
她认识他太久。
从年幼时初入神殿,到后来成为王太女候选者,再到十八岁登基为王。
她始终知道,只要回到神殿,重鋆便在这里。
她受伤,他替她上药。
她不肯吃药,他便耐心哄她。
她练武过度,他总会皱着眉替她调理。
而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岁月里,他究竟有多少次,将想说的话重新咽回心里?
华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重鋆察觉她忽然安静,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华桑笑了笑,“只是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重鋆望着她,“哪样?”
“你会笑,会生气,会与我斗嘴。”
她靠近他一些,“还会主动亲我。”
重鋆的手微微收紧。
华桑望着他,笑意温柔,“以前我总觉得,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她的声音轻了些。
“可后来才明白,你虽然一直在,却也一直压抑着,不说。”
重鋆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因为不想让妳烦恼、为难,我曾以为,那样才是对妳好。”
华桑握住他的手“现在呢?”
重鋆望着她。
灯火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映出一层柔和的光。
“现在……”
他稍稍停顿,“我还是想护着妳。只是也想让妳知道,我同样会想念、会难过,也会因为妳靠近而欢喜。”
华桑安静地看着他。
重鋆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如果不是还抓不清药的伤害性,我现在就想要妳。”
她心口一热,华桑笑的甜,“那大神官可得记住,要我帮你疏解,就直接说,以后想要抱我,也直接说。”
重鋆脸也红了,“好。”
“想亲的话——”
话还没说完,重鋆已低头,印上她的唇,贴着,像在读一卷写了很久的经文,不急着翻页,只想把每一个字都看进心底。
他呼吸的温度落在她唇上,微烫,带着药茶残留的淡淡苦香。
华桑闻到这个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不肯喝药,他总是先自己尝一口,皱着眉说“不烫了”,然后才把碗递给她。
那时她不懂他为什么要皱眉,现在才明白,他是真的怕她烫着。
她微微张开唇,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重鋆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桑儿。”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求饶。
华桑没理他,又舔了一下。
重鋆终于不再忍了。
他张嘴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接着舌尖探入她口中,缓慢而仔细地与她交缠。
他的吻很温柔,温柔到华桑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泉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却不觉得灼人。
她的手指插进他髮间,玉冠的边缘硌着指节,凉凉的。
重鋆的头髮比她想像中软,散落在指缝间的触感像细绸。
她轻轻扯了一下,他立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华桑忍不住笑了,唇还贴着他的,“原来大神官怕扯头髮。”
重鋆睁开眼,眼底有些湿润,烛火在里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光。“不是怕,”他低声说,“是太久没被妳这样碰。”
这句话让华桑心口一酸。
她认识他太久,久到很多事都觉得理所当然。他在神殿等她回来,他替她调理身子,他雕那些小玩意儿放在她案头,梳她的髮,牵她的手——这些事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想过,当他成了神官,每一次等待、每一次触碰,都是压抑了多久之后才敢放出一点点。
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重鋆愣住了。
“桑儿,妳——”
“你刚才说要就直接说。”华桑歪着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女时期的狡黠,“我现在也想直接做。”
重鋆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这里是藏书殿。”
“所以呢?”华桑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颔线往下滑,指尖掠过喉结,感受到他吞嚥的动作。“藏书殿的门我进来的时候就闩上了。”
重鋆的手在她腰侧收紧又鬆开,鬆开又收紧,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透过银白神官袍传到她背上。
华桑另一隻手按住他后颈,把他拉近,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很低,“重鋆,我想要帮你。”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把对她压抑的情慾解开锁。
重鋆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他的嘴唇先是轻轻贴在她的锁骨上方,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的体温,然后才慢慢往下移。每一个吻都落在不同的位置,锁骨、锁骨下方的凹陷、再往下——
华桑微微仰头,手仍插在他髮间。
他的唇隔着衣料落在她胸前,动作很轻,轻得像在亲吻一件极易碎裂的瓷器。华桑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透过薄薄布料传来,乳尖不自觉地绷紧。
重鋆察觉到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轻地吻了上来。抬起头看她,眼底的情慾已经压不住了,“比记忆里的更大。”
华桑科科笑了几声,“长大了嘛,喜欢吗?”
随后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襟,动作很慢,一层一层地掀开。烛光落在她锁骨下方的肌肤上,映出一层暖金色的光泽。
重鋆的目光追着她的手,喉结又滚了一下。
当最后一层衣料滑落,露出饱满的胸乳时,他像被定住一样,看了很久。不是那种带着掠夺意味的审视,而是像在看一件他从不敢奢望能靠近的宝物。
“桑儿。”他哑声唤她,然后低头,吻上她左侧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
华桑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的唇从那颗痣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后含住她乳尖。温热的舌面裹上来的那一刻,华桑忍不住弓起腰,手指揪紧了他肩上的神官袍布料。
重鋆没有急着动作,只是慢慢地舔舐、轻吮,偶尔用舌尖画圈。
“重鋆??”她低低叫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嘴唇没有离开她。一隻手托着她的后腰,另一隻手覆上她另一侧胸乳,指腹轻轻揉按。他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华桑感觉自己从腰以下都在发软。她伸手摸到他腰间,拉开神官袍的繫带。银白色的布料滑落,露出他削瘦但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的皮肤很白,锁骨下方的肋骨隐约可见,烛光打在上面,像一层薄釉。
她的手顺着他的腹部往下探,隔着裤子碰到那处已经硬得发烫的部位。
重鋆整个人僵住了。
“桑儿——”
“别说话。”华桑解开他的裤带,手指探进去,握住他。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口一跳——很烫,青筋微微跳动,前端已经渗出些许湿滑。
重鋆把脸埋进她肩窝,发出一声压抑极了的喘息。他的手抓着她腰侧的衣料,指节泛白。
华桑手开始缓缓动。她的动作很慢,拇指在前端绕圈,掌心顺着柱身上下套弄,每一下都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重鋆的喘息越来越重,埋在她肩窝的脸越来越烫。
“桑儿??”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妳??再慢一点??”
华桑没有慢。她反而加快了一些,手指在根部轻轻收紧,感受到他在掌心跳动。另一隻手环住他的后颈,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又轻又软,“喜欢吗?”
重鋆闷哼一声嗯,腰随着她动作摇摆,没有抬头。
她腾出一隻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有潮湿的水光,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不要忍。”华桑说。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重鋆猛地吻住她,舌头探入她口中,与此同时下身在掌心抽送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没有再控制自己,每一次顶弄都带着积压多年的渴望,却又在力道即将失控的边缘硬生生收住,变成一次比一次更沉的喘息。
“桑儿??”他在吻的间隙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到几乎破碎。
华桑感觉掌心的他越来越烫,青筋贲张,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她用拇指擦过前端,掌心收紧——
重鋆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掌心,一汩接着一汩,带着他压抑了许久的慾望与想念。
他靠在她肩上喘息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短了一截。
最后还是华桑先笑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埋在她肩上不肯抬头的男人。“大神官,你的藏书阁里有没有帕子?”
重鋆闷闷地说:“??有。”
“在哪?”
他伸手指了指案角那迭竹简旁边。
华桑伸手去拿,他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力道很轻。
“先别擦。”
华桑怔了怔。
重鋆终于抬起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尽,表情却已经恢復了几分清冷——如果不看他通红的耳根的话。他从她手中接过帕子,仔细地、慢慢地替她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神殿里的祭器。
擦完之后,他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吻,“桑儿。”他轻声说,“谢谢妳。”
华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不用每帮你疏解一次,你就要说一次谢谢。哪天我们能云雨欢好了,还要说谢吗?”
重鋆瞪她,脸更红了。
华桑笑出声来。笑声在满室古籍与星象图之间迴盪,像把这座沉睡了七百年的藏书阁,终于唤醒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她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药草与旧纸混合的气味,心想——这样真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张星象图上。图上标着二十八宿的方位,墨迹有些褪色了,但每一个星点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不曾移开。
华桑看着他,看着他耳根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红色,心口软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没再逗他,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伸手去翻案上摊开的那卷古籍。
“好了,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的让你白熬夜。查到哪里了?”
重鋆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他伸手将那捲古籍往她面前挪了挪,另一隻手仍然揽在她腰后。
“这里。七百年前的观星记录被撕去了一整页,但前后页的星象数据还在。臣在想,能不能通过前后两页的星位变动,反推出被撕去那页记载的是哪一天。”
华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密密麻麻的星象符号让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把头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那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缺的数据太多,得有至少三个不同观星臺的同期记录才能交叉比对。”
“那就找。”她说得轻描淡写, “神殿这么多观星臺,总有一个留了副本。”
重鋆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好。”
窗外银铃又响了一阵,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下。重鋆伸手护住火苗,等它稳下来才收回手,顺势把华桑肩头滑落的衣袍拢了回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华桑在他怀里翻了几页书,忽然打了个呵欠。重鋆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掉,手指还捻着书页一角,捻着捻着就鬆了。
他轻轻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没有叫醒她。
只是把烛火调暗了些,然后安静地揽着她,继续看那卷缺了一页的观星记录。
银铃在风中轻轻作响,像星辰在远处低语,说着一个还差三座观星臺才能拼凑完整的、七百年前的秘密。
一个月后。
东境商务署送来一批申报为寻常商货的马具、车轴零件与铁料,请军械坊协助辨识品质及产地。
西城军械坊内,炉火正旺。
赤红的火光将整间工坊映得忽明忽暗,铁锤敲击声此起彼落,细碎火星在半空中迸散。
雷默站在长案前。
他穿了身深灰色窄袖武袍,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额前几缕黑髮因热气微微沾湿,俊朗沉稳的眉眼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更加深邃。
他手里握着一枚刚拆下的马具铁扣。
原本只打算查验材质,却在翻看扣环背面时,忽然停住动作。
那是一道极不起眼的凹痕。
雷默以指腹慢慢摩挲。片刻后,眉心微微蹙起。
“右将军,有何不妥?”年长工匠见他许久未动,忍不住凑近。
雷默将铁扣翻过来,指向背面, “这里。”
工匠俯身细看, “像是旧式铆接留下的痕迹。”
“嗯。”雷默转身从旁边的木匣取出另一枚扣环。
那是此前从风氏旧物上拆下的器件。
他将两枚扣环并排放在案上,又拿起一支细铁针,沿着铆钉末端缓缓比划。
两者的接合技法竟十分相似。
尤其末端那道细微分叉,并非华国寻常工坊惯用的做法。
工匠看了半晌,神情逐渐凝重, “像黎原西北的东西。”
雷默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翻看了几次,才缓缓点头。 “还不能确定产地。”
他将几枚扣环重新收好。 “先封存,原来的货签也留下。”
工匠应声。
雷默又吩咐核对近半年东境进口马具的纪录,直到日暮,才带着几件器物离开军械坊。
华桑正好从青穹殿出来。夕阳落在长廊上,将她一身浅杏色春衫映得柔和明亮。
远远看见雷默,她原本还在与侍从说话,随即眼睛一亮,“雷默。”
雷默停下脚步。
原本冷峻沉稳的眉眼,在看见她时不自觉柔和几分, “陛下。”
华桑走近。
一股淡淡的炭火气息随风传来。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衣袖,果然又沾了几点灰黑色炭痕, “听说你今日又整天待在军械坊?”
“嗯。”雷默低声应道。
华桑伸手,替他拂去袖口的炭灰。动作自然得彷佛已做过无数次。
雷默低头看着她白皙的手指。
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里,悄悄浮起一丝暖意。
“本王记得,右将军前几日才答应要好好休息。”
雷默看着她, “查完便休息。”
华桑抬起眼,眉梢轻扬,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故意停了停。 “结果呢?”
雷默沉默片刻。
那张向来少有表情的俊脸,竟难得显出几分无可奈何, “还没查完。”
华桑先是一怔。
随即被他那副认真得近乎固执的模样逗笑, “你呀。”
雷默看着她笑,唇角也终于微微弯起。
那笑容极淡,却让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两人走到廊下。
雷默将今日发现的马具异常简略说明。
华桑听着,原本含笑的眉眼逐渐沉静, “与黎原西北的工法相近?”
“是。”
“可有办法追查?”
“还得比对其他器件。”
华桑沉吟片刻,轻轻点头, “那你继续查。云戈那边正追踪货物转运纪录,若有相同货签,可以交叉核对。”
雷默应了一声。话说完,他却没有立即离开。
华桑原本已准备转身,见他仍站在原地,便又回过头,“还有事?”
雷默望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正在斟酌如何开口。
华桑见状,眼底渐渐浮起好奇的笑意, “雷默?”
“妳今晚有空?”他终于问。
华桑微微一怔。这个平日最不擅长说情话的男人,竟会主动问她今晚有没有空?
她眼尾慢慢弯起,故意笑吟吟地问, “右将军想约本王?”
雷默没有迴避。
“嗯。”答得很轻,却十分坦然。
华桑反而被他这份直率逗得更开心,“去哪?”
“太明宫。”
“做什么?”
雷默看着她,沉默片刻,“想跟妳一起吃饭。”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理由太过简单,嘴唇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再补充。
华桑望着他。
她知道雷默向来话少。有些人一句 “想妳”,便能说得动听缠绵。
可对雷默而言,主动问她今晚是否有空,已是难得的表达。
她眼里的笑意渐渐柔和, “好。”
雷默微微一怔。
原本平静的眼眸,像忽然被投入一粒石子,漾开细微而清晰的波动。
华桑见他那副明明高兴,却仍努力维持平静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握住他的手, “对了,北郊的杏花,应当快开了吧?”
雷默一怔。
他抬头望向远处宫墙外隐约可见的花枝, “嗯。”
华桑仰头看他, “你答应过带本王去看。”
雷默的目光慢慢落回她脸上。
那是华桑怀着孩子时,两人一同出城,在铁铺里说好的约定。
当时她听他谈起母亲与杏树,便笑着说,等春日杏花开了,要陪他再去看看。
后来风玄从西境归来,华桑临盆,王庭又接连有事。
雷默原以为,她早已忘了这件小事。
谁知她竟一直记着。
他喉头微微一动, “原来陛下记得。”
华桑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夕阳,明亮而温柔, “当然记得。”
她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等花开得最好时,我们一起去。”
雷默望着她。
那双沉稳深邃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他想起年少时那间简陋的铁铺。
想起母亲提过的杏树。
也想起自己曾经以为,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可如今,眼前这个女子,竟将他随口说出的约定,放在了心上。
雷默缓缓点头。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唤, “桑。”
华桑抬眼, “怎么啦?”
他望着她。
那张平日少有表情的脸,此时眉眼间却带着一抹极淡、极真切的笑意, “我很高兴。”
华桑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她踮起脚,轻轻靠近他,将额头贴在他的胸前, “本王也是。”
雷默的手臂微微一僵。
下一瞬,便稳稳环住她的腰。
春风吹过长廊。
远处杏花随风飘落,几片粉白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雷默低下头,轻轻替她拂去髮间一片落花。
指尖碰过她的鬓角时,停留了短短一瞬。
华桑抬头看他。
雷默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份沉默里,却已藏着比言语更多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