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霁。
青穹殿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昨夜未干的雨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细碎花瓣落入廊前积水,漾开一圈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晨光穿过薄纱,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洒在妆臺前。
华桑今日换了件月白色春衫,袖口绣着细緻的银色桑纹,腰间束着淡青色丝带,衬得身形纤细柔美。墨黑长髮只以一支碧玉簪鬆鬆绾起,几缕柔顺髮丝垂在颊边,耳畔两枚小巧的白玉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对着铜镜,偏过脸端详新换上的耳坠。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笑, “桑桑,今日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去哪里?”
风玄斜倚在门边,一手搭着门框,唇边噙着惯常的散漫笑意。
他穿了身玄色骑装,领口略鬆,露出一截结实的颈项与锁骨,墨髮随意束在脑后。虽然左肩伤势尚未完全痊癒,却丝毫不影响那股与生俱来的英挺气势。
只是他看向华桑的眼神,比往常更加黏人。
华桑从铜镜中瞥见他,桃花眼微微弯起,唇角浮出一抹明媚笑意, “东市。”
“东市?”风玄直起身,略感意外。
“嗯,与云戈去看看姬国商行。”
风玄原本扬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又是云戈。
他眉峰轻轻一挑,语气倒还维持着漫不经心, “怎么没叫我?”
华桑伸手调整耳坠,从镜中望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巡营?”
“巡营哪日不能去?”回答得毫不犹豫。
华桑终于转过身,将他由上至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梢, “大将军不是一向最不耐烦看帐册?”
“我是不喜欢帐册,又不是不喜欢陪妳。”风玄答得理直气壮,说话间已迈步走近。
华桑忍俊不禁,眼角笑意更浓, “可是你的肩伤尚未痊癒。”
“早好了。”
“哦?”华桑故意拖长尾音,视线慢悠悠地落向他的左肩,“昨日换药时,是谁疼得皱眉?”
风玄神色不变, “那是重鋆下手太重。”
他说得一本正经,彷佛昨日那位因清创而冷汗直冒、却死活不肯吭声的大将军,根本不是自己。
华桑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肩头轻颤,“重鋆若听见你这话,明日怕是要亲自来看看,大将军的伤究竟好了没有。”
风玄哼了一声, “他若下手轻些,我早好了。”
华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明亮,像檐角被春风吹响的银铃。
风玄望着她,唇角也不由得跟着扬起。
可笑意才浮上眼底,心里却又隐隐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郁闷。
这些日子,华桑白日里依旧会对他笑。
吃他买来的甜羹,任他牵手拥抱,甚至还会主动吻他。
偶尔他从军营回来,正好遇见华桑抱着女儿坐在窗边,她还会眉眼弯弯地朝他招手,要他过去看看孩子又学会了什么新动作。
那一刻,他总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可一到夜里,事情便全然不同。
太明宫。
承泉宫。
神殿。
她总有地方可去。偏偏就是不来阳乐宫,也不留在青穹殿。
风玄已经连着几次寻了藉口,甚至厚着脸皮直接开口请她过来。
华桑却总能笑盈盈地将话题带开,既不明确拒绝,也不真正答应。
最气人的是,她每次都能说出合情合理的理由。
孩子要照顾。
政务要商议。
古籍要查阅。
哪一件都不是假话。
偏偏每一件,都恰好让她没有时间留在自己身边。
风玄暗暗磨了磨牙。
她若真生气,骂我一顿也好。
这样笑得一脸无辜,倒让我连哄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哄起。
他索性大步走近,伸手接过阿苓手中的玉梳, “妳先下去。”
阿苓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华桑。
华桑透过铜镜瞥了风玄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并未阻止。
阿苓便低头行礼,悄然退下。
风玄站到华桑身后,将她垂落的长髮拢在掌心,慢慢梳理。
他的手掌宽大,握刀持弓时向来稳健有力,此刻握着一支小巧玉梳,动作却意外轻柔。
华桑从铜镜里看着他。
那双总带着几分凌厉与不羁的琥珀色眼睛,此时正专注地望着她的长髮。
她忽然笑了, “大将军今日又想讨什么赏?”
风玄将玉梳沿着髮尾轻轻梳下,闻言抬起眼, “桑桑。”
“嗯?”
“妳最近是不是故意躲我?”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华桑眨了眨眼。
那双桃花眼清澈明亮,微微睁大时,甚至带着几分无辜, “有吗?”
风玄望着镜中的她,眉峰轻轻抽动,“有。”
华桑偏了偏头,似乎当真认真思索起来, “本王昨日不是才陪你用了午膳?”
“然后妳便去了承泉宫。”
“云戈有几份商务文书要让我看。”
“前夜呢?”
华桑轻轻抿唇,想了一会儿。
“神殿。”
“再前夜?”
“太明宫。”
风玄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紧。额角隐隐跳动。
华桑透过铜镜将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狡黠,唇角却仍维持着温柔无辜的弧度, “大将军这是在查本王的行踪?”
风玄一噎。
他将玉梳搁下,双手撑在妆臺两侧,俯身靠近。
高大的身影将她半拢在怀里。
铜镜映出两人交迭的身影。
“桑桑。”风玄低下头,渴望的目光直直锁住她,“今晚来阳乐宫。”
华桑转过脸,两人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今晚?”
“嗯。”他的回答干脆,琥珀色眼眸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肯明说的急切。
华桑看了他片刻,唇角忽然弯起, “恐怕不行。”
风玄的下颔瞬间绷紧,“又为何?”
华桑伸手摸了摸耳畔玉坠,神情自然得彷佛只是在说今晚天气如何。
“重鋆说找到几份观星臺的修筑纪录,本王答应今晚去看。”
风玄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书不能明日看?”他的语气已经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郁闷。
华桑微微歪头, “可是本王已经答应他了呀。”
风玄盯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盈盈笑意,明媚得没有半点心虚。
偏偏她说得合情合理。
重鋆近日确实在追查神殿古史。
桑桑也确实答应过。
他竟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找不到。
风玄忽然觉得,自己在千军万马之中都不曾如此束手无策。
华桑见他不说话,眼底笑意更深。
她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他的颈项, “好了,我的大将军。”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女孩刻意的娇柔。
她微微仰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风玄的呼吸顿时一滞。
方才积在胸口的郁气,竟被这轻轻一吻搅得七零八落。
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想将人拉得更近。
华桑却已稍稍退开,笑着替他理了理略有些敞开的衣襟, “今日若有空,便陪我出宫走走。”
风玄眼睛微亮,“当真?”
“自然。”
他几乎立即忘了方才的不痛快,双臂往她腰上一收,将她揽近, “那午膳我安排。”
“好。”
“晚上——”
华桑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上, “晚上再说。”
风玄: “……”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笑脸,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华桑却已被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逗得笑出声。
她踮脚,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了,别皱眉。大将军这张俊脸,若是整日愁眉苦脸,岂不可惜?”
风玄低头看她, “桑桑,妳这是故意哄我?”
华桑眼尾一挑, “怎么?不喜欢?”
“……喜欢。”他答得咬牙切齿。
华桑终于笑得更欢。
随后,她从妆臺旁取过淡青色披帛,轻盈地往门外走去。
风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故意的?
这念头才刚浮起,华桑便在门边回过头。
晨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将那张明媚的容颜映得格外动人。
她朝他伸出手。
“风玄,走呀。”声音里满是笑意。
风玄怔了一瞬。
原本升起的怀疑,又在那双笑盈盈的桃花眼前消散了大半。
他无奈地摇头,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罢了。
能多陪一日,总是好的。
宫门前,云戈已候了片刻。
春风拂过宫墙外的柳枝,他一身灰蓝色常服,腰间束着银丝软鞭,长髮以素银簪整齐挽起,整个人显得俊雅从容。
他原本只安排了一辆马车。
待见华桑与风玄牵着手走来,修长的眉梢微微一扬, “大将军今日不巡营?”
风玄神色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巡完了。”
云戈抬头看了看尚未升高的日头,唇边笑意微深, “大将军今日效率倒高。”
风玄瞇起眼, “左将军有意见?”
“怎敢。”云戈回答得温文尔雅。
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分明藏着几分戏谑。
华桑早已看出两人又要斗嘴,立即轻咳一声,“本王先说好,今日谁再吵,就让他自己走回宫。”
风玄立刻转头,笑得一脸无辜, “桑桑,我可什么都还没说。”
说着已快步上前,伸手扶她登车。
云戈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臣也没有。”
华桑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忍不住无奈地摇头, “你们呀……”
那语气虽带着几分嫌弃,眼底却满是笑意。
马车沿着王城长街缓缓前行。
车窗外,商贩叫卖声此起彼落,青石路旁的茶肆已升起袅袅炊烟。
云戈展开商道图,向华桑说明今日要查访的几家姬国货行。
他说话时声音温润平稳,指尖沿着图上的道路缓缓移动,偶尔抬眼与华桑交换看法。
华桑听得认真,时而微微蹙眉,时而眼睛一亮,伸手在图上点出疑问。
两人谈起商务,向来极有默契。
有时云戈话只说到一半,华桑便已明白他的意思。
风玄坐在她身旁,一手揽着她的腰。
起初他还耐着性子听了几句。
可一会儿药材,一会儿丝帛,再一会儿又谈到旧驿站与货价,他终究开始觉得无趣。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华桑似乎完全被那些商道吸引了注意。
她明明就靠在他身边,心思却全在云戈手中的图册上。
风玄垂眸,看着怀里那张专注的侧脸。略委屈想着……
几条商路有这么好看?
本将军坐在旁边,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有些不满地收紧手臂。
华桑察觉腰间力道微变,终于从图册上抬起头, “风玄。”
“嗯?”
“你在想什么?”
风玄垂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眼眸微微一转,忽然理直气壮地回答,“想妳。”
华桑一怔。下一瞬,便失笑出声,“本王不就在这里?”
“在旁边也能想。”他答得坦然,目光还刻意停在她唇上。
华桑被他看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大将军今日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哄人。”
坐在对面的云戈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风玄立即抬头, “你笑什么?”
云戈轻轻合上图册,神色温雅如常, “只是觉得,大将军今日格外坦率。”
风玄挑眉。 “本将军一向很坦率。”
云戈唇角微扬,“是,我失言了。”话虽如此,那笑意却半点也没收敛。
风玄看得额角微跳。
华桑见两人又要开始,赶紧伸手拍了拍风玄的手背, “好了。”
她顺势靠回他怀里,将后背轻轻贴在他胸前,却又转头继续与云戈查看地图。
风玄低头望着她。
她的髮丝间有一股淡淡的海棠香。
柔软的身子安安稳稳靠着他,甚至还将一隻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明明亲近得很。
可风玄就是觉得,她似乎仍留着某个地方,不肯让自己真正靠近。
那感觉说不清,也抓不住。
彷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伸手能碰到人,却总隔着些什么。
他只能下意识将手臂收紧。
华桑没有躲。
反而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掌心。
那细微的亲暱,让风玄心口忽然一暖。
他低下头,正想趁势亲吻她。
谁知华桑忽然坐直身子,撩开车帘, “到了。”
风玄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他抬眼望去。
果然已是东市街口。
风玄额角轻跳,几乎想仰天长嘆。
怎么偏偏这么快!
春日东市热闹非凡。
姬国商队带来南方药材、丝帛与香料,几家新开的货行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华桑换了寻常女子装扮,与云戈、风玄并肩走在街上。
她今日心情显然不错。
看到新奇的南方物产,便会停下脚步瞧瞧,有时还会笑着问云戈几句。
风玄一开始只负责陪她逛,偶尔替她拿些买下的小物。
可当三人走过一间姬国货行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货行后院,几名穿着短衣的伙计正在搬运木箱。
其中两人虎口生着厚茧,站姿稳定,肩背始终挺直。
更奇怪的是,其他伙计都忙着搬货,唯独那两人时不时将目光扫向街口,彷佛比起货物,更在意究竟有哪些人进出。
风玄眸色微微一沉。原本散漫的神情,在一瞬间收敛了几分,“桑桑。”
华桑正低头看着摊上的香料,闻言轻轻应了一声, “嗯?”
风玄靠近她耳畔, “那边几个人,我去看看。”
华桑没有贸然转头,只顺着取物的动作,以眼角余光扫过那处后院,“有问题?”
“不像单纯搬货的。”
云戈微微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货行门口, “商行雇用护卫,倒也正常。”
“护卫不奇怪。”风玄压低声音。
“奇怪的是,他们穿着搬货的衣服,却不怎么搬货,反倒一直看谁进出。”
华桑听完,眼底原本轻快的笑意稍稍收敛。片刻后,她轻轻点头,“小心些。”
风玄看着她,唇角又扬起熟悉的笑, “知道。”
他鬆开她的手,装作对旁边兵器摊上的短刀颇感兴趣,慢悠悠地走过去。
可那双琥珀色眼睛,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货行后院。
华桑与云戈则进入商铺。
掌柜见两人衣着不俗,立即满脸堆笑迎上, “两位贵客,可是想看些南方药材?”
华桑含笑点头。
她随手拿起一盒干燥药草,垂眸细看。
云戈则顺势与掌柜谈起货物来源、运价及日后可能开放的商道。
那掌柜说得十分热络,甚至主动提及希望承租东境北侧旧驿站。
云戈听完,眼底闪过一丝思量,面上却仍是温文尔雅的笑容, “那条路荒废已久,不怕山匪?”
掌柜笑道, “若两国商约允许商队自备护卫,自然不怕。”
云戈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华桑始终低头翻看药材。
只有那双桃花眼,在掌柜提到北侧旧驿站时,微不可察地闪过一道光。
待三人离开货行,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街角,云戈才轻声道, “姬国商人似乎特别想走北侧旧道。”
华桑微微颔首,“而且连护商的理由都想好了。”
这时,风玄从另一侧走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柄刚买下的短刀,神情看似悠閒,眼神却比先前锐利许多, “那些人确实练过武。”
云戈看他, “能确认?”
“至少两个长年使刀。”风玄将短刀往掌心一转,嘴角微扬,“手上的茧骗不了人。”
华桑转头望向他,那双桃花眼里渐渐浮起笑意,“看来今日带大将军来,倒是带对了。”
风玄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戒的神色,立即舒展开来。下颔微微一扬,笑得颇为得意, “我早说了。”
云戈悠悠接了一句, “幸好大将军坚持随行。”
风玄侧头瞇眼, “你这话怎么听着哪里不对?”
云戈笑得极其无辜, “我是在称讚。”
“少来。”
华桑忍俊不禁。
她上前一步,伸手挽住风玄的手臂,仰头朝他嫣然一笑, “好了。今日大将军有功,本王请你吃午膳。”
风玄低头望她。看着她挽着自己的手,眼底笑意不由得更深,“桑桑,妳可别忘了。”
“忘什么?”
“是妳请我的。”
华桑眼尾微弯, “自然。”
风玄终于开怀笑了。
只是那笑意才刚漫上眉眼,心里又忍不住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白日里这么待我……
晚上怎么就不肯来?
午后,三人在东市一间临街酒楼用膳。
风玄特意挑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华桑喜欢的鲜鱼、清炒春笋与几样时蔬。
菜刚上桌,他便先替她盛汤,又将鱼肉里的细刺一一挑去。
华桑看着碗里那块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鱼肉,不禁抬眼望他, “大将军今日这么体贴?”
风玄眉梢一扬, “我哪日不体贴?”
华桑看了看鱼肉,又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 “嗯……至少往日可没见你这么有耐性挑鱼刺。”
风玄哼笑一声, “往后天天替妳挑,也不是难事。”
他将碗推到华桑面前,眼里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得意。
云戈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掩住唇角的笑意, “近来确实进步不少。”
风玄立即瞪了过去, “云戈,你今日是不是特别閒?”
云戈从容放下茶盏, “臣只是替陛下高兴。”
华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笑得肩头直颤。
风玄望着她笑得明媚的模样,原本想反驳的话忽然又吞了回去。
算了。
难得她今日如此开心。
让云戈占点口舌便宜,也没什么。
他低头又替她夹了些菜。
华桑见状,忽然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风玄一怔。
抬眼时,正对上她盈满笑意的眸子,“风玄。”
“嗯?”
“谢谢你。”
他原本还想说几句俏皮话,却在看见她的眼神时微微一顿。
那份亲近并不虚假。
她是真的高兴他今日陪着。
可不知为何,风玄心里竟因此生出更多不解。
既然她还愿意这样待他,为何偏偏不肯在夜里留下?
他正想追问,华桑却已低头继续用膳。
风玄只得将满腹疑问暂时压下。
用膳过后,三人返回承泉宫。
午后的日光从书房半开的窗格斜照进来,映在长案上,将几卷山川图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云戈将今日取得的商行资料与东境旧图依次摊开。
华桑走近,俯身细看。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沿着其中两条北行山道缓缓移动, “这两条路,姬国几家商行都想要。”
云戈站在她身旁,微微颔首, “而且愿意自行出资整修。”
风玄双臂抱胸,靠在长案另一侧。
他目光扫过图上曲折的山道,眉头轻轻一皱, “花这么多钱修别人的路,图什么?”
华桑抬头看他, “大将军觉得呢?”
风玄想了想, “若能赚钱,倒也说得过去。”
他俯身,指尖落在南侧官道上, “可既然这条路也能走,为何偏偏非北面那条不可?”
云戈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眼里渐渐浮起笑意, “正是我们想查的。”
华桑拿起一枚白棋,轻轻放在东境南侧官道上, “就先开这几条,商货依规查验,让真正想做生意的人进来。”
棋子落在图面,发出一声轻响。
云戈微微颔首, “至于北侧?”
华桑唇角一扬,拿起另一枚黑棋,慢悠悠地移出图外, “禁,但对姬国说暂缓。”
风玄看着她那副从容落子的模样,忽然笑了,“桑桑,妳这是要让姬瑶自己说出她最想走哪条路?”
华桑眼睛微亮,抬头望他,“不错。”
那份带着讚许的目光,让风玄心里顿时舒坦不少。
云戈接着道, “若姬国商人真正需要的是运货,已开放的官道并非不能使用。”
风玄点头。 “若还执意往北走,便值得查。”
华桑看看两人,桃花眼微弯, “难得两位将军想到一处。”
风玄下颔微扬, “桑桑,我本来就聪明。”
云戈侧过脸,笑得温雅, “大将军这句话,倒不必特意提醒。”
“云戈,什么时候再来场比试吧!”风玄额角一跳。
华桑早已笑着伸手,将两人稍稍隔开, “好了。”
她收起笑意,重新看向商道图, “云戈查商路,军中可疑护卫由风玄查。至于那些货物,我想让雷默再看一看。”
风玄点头, “他懂铁料。”
云戈则取出今日商行提及的货物清单。
其中几笔铁料、马具与车轴零件的数量,确实值得留意。
华桑接过,逐项看了片刻。
原本轻快的眉眼渐渐沉静下来。 “先查。”
她将帐册合起,语气平稳。 “没有证据之前,不要惊动商队。”
风玄与云戈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华桑今日愿意开放部分商路,只是想知道,姬瑶究竟打算如何走下一步。
傍晚,三人离开承泉宫。
风玄原以为,自己今日陪了华桑一整日,又替她查出可疑护卫,怎么也该能让她今晚到阳乐宫坐坐。
一路上,他心情甚至比早晨好了不少。
直到行至宫门前。
华桑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他嫣然一笑, “风玄,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风玄立即握住她的手。
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已隐隐浮起期待, “今晚——”
“今晚本王要去神殿。”
他的笑容当场僵住。
连握着她的手,都不由得紧了几分。
华桑彷佛没有察觉,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重鋆还在等我核对古籍。”
风玄深吸一口气。 “桑桑,那些书到底有这么好看?”
华桑抬起头,眨了眨眼, “自然有。”
“比我还好看?”他问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却已有几分藏不住的委屈。
华桑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她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肩,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些是与姬国有关的古籍,大将军可别连竹简的醋都吃呀。”
风玄垂眼望她。
那副明媚又无辜的笑容,看得他满腹怨气无处发洩, “我若说,就是吃醋呢?”
华桑眼尾微弯, “那本王明日再哄你。”
她说得十分轻巧,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了,肩伤还没好,别总皱眉。”
风玄刚想开口,她便已笑吟吟地鬆开手,朝他挥了挥, “明日见。”
随后转身,带着侍从往神殿方向去了。
风玄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月白色身影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唇角还残留着她方才亲近时的柔软触感,胸口却说不出的憋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
云戈正站在旁边,神色温和。
风玄咬了咬牙, “她最近怎么老往神殿跑?”
云戈微微一笑, “陛下近日确实有些古籍要查。”
风玄冷哼, “那些古籍的藉口,倒真好用。”
云戈听出他语气里那股酸意,终究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风玄额角青筋一跳, “你笑什么?”
“没有。”云戈笑得愈发从容, “只是觉得,大将军近日很有耐性。”
风玄瞪着他。
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云戈,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
云戈笑容不变, “托陛下的福,还算不错。”
风玄: “……”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再站下去,恐怕真会忍不住动手。
于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往阳乐宫走去。
云戈望着他那道明显带着郁气的背影,轻轻摇头。
唇边笑意却始终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