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眼神空茫，侧着头循声望去。

    “咱们之间本就是交易，你给了本王村志，本王替你找回女儿，咱们谁也不欠谁。”

    肖六激动地抱拳道谢，“多谢王爷，时间不早了，草民带着女儿马上离开这里。”

    既然女儿已经找到，这里这么危险，他也不想在裕州再待下去了。

    本该父女团聚的温馨时刻，裴渡也不想打扰。

    但不能让肖六就这么走了。

    “且慢。”

    裴渡伸手拦了下来。

    肖六向外走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了回去。

    “王爷还有事情要吩咐？”

    “你可以走，但不能在现在走，你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肖六脑海中仔细思考，除了带女儿走之外，着实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他需要做。

    裴渡微微一挥手，承影拿来纸笔放在肖六面前。

    “第一件事，你得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传给宋平；第二件事，你得照例向黑衣人询问你女儿的情况。”

    哦！

    林樾舟停下鼓鼓的腮帮子，不再嚼嚼嚼，恍然大悟地看向裴渡。

    原来是这样。

    他刚才也在疑惑既然已经找到了桃桃但肖六为什么不能走。

    裴渡这样一说他就明白了。

    裕丰酒楼刚被大闹一场，他女儿不见了，肖六本人也在此之后失去了踪影，这就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肖六只有和平常一样，才能表明这件事不是他干的，他毫不知情。

    另外，肖六虽然身上有点功夫，但还是平民百姓，身后并无背景。

    此刻离开了裕州但难保以后宋平不会派人找他，这若是被找到了，怕是不会有好日子过。

    肖六显然也想明白了，他赶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写下来，起身要去那个街角压在青石砖下。

    他打算暂缓离开的计划，也想好了将桃桃安置在何处。

    “王爷，那草民先将女儿送到乡下的姑妈家，那里离这里远，黑衣人们发现不了。等你们彻底离开裕州，我再带桃桃远走高飞。”

    裴渡点头道：“好。”

    小女孩已经被救了出来，所有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林樾舟彻底放松下来。

    今天傍晚大闹的这一场，想必已经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没有导演、没有摄像、没有群演，只有一个演员，那就是他自己。

    所到之处均是他的舞台，任由他自己发挥，毫无束缚。

    虽然形象不太好，但他演得真是太爽了。

    正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林樾舟放下筷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跟杨凭分享今天的感受。

    而且杨凭那个郎中也演得很不错，语气和腔调恰到好处，不声不响地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真的很有表演天赋。

    林樾舟弯了弯眉眼，看向一旁的杨凭，正欲开口说话。

    只是他刚长开了嘴，还没发出声音，心口却猛地一绞。

    他脸上还在笑着，可唇色却在瞬间发白，冷汗也从额角滚到了下颌。

    他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心口越来越疼了。

    林樾舟低下头去，右手紧紧按住胸口，指节一寸寸收紧，把衣服都抓得变了形。

    杨凭也察觉到了林樾舟的不对劲，大声喊着后者的名字。

    “小舟！你怎么了？！是心疾又犯了吗？！”

    剧烈的疼痛冲击着林樾舟的脑子，此刻他早已神经恍惚，说不出话来，只能感到眼前的烛火晃成了一片。

    虽然不想在这个高兴的日子倒下，但是他再也撑不住了，身体失了力，向前弯去。

    杨凭眼疾手快，避免林樾舟磕到桌子，将他接了过来。

    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樾舟身上。

    包括裴渡。

    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他和林樾舟并未坐在一起，中间隔着几个人。

    此刻他“蹭”的站了起身来，正要绕过身后的椅子往林樾舟身边走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扣住了他的小臂。

    他身旁的庄正春也紧接着站起，压低声音在裴渡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有外人在，这里交给我”，便匆匆跑到了林樾舟身边。

    裴渡僵在原地，双脚似乎被死死钉住了，再也没有挪动半步。

    袖中的手他死死攥着，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

    刚才太着急他都忘了，肖六还在这里，还有杨凭，这几个人都不知道他在装瞎。

    如果刚才没有庄正春拽住他，那他装瞎这件事便会在此时暴露。

    之前付出的所有艰辛都将毁于一旦。

    一个盲人在紧急的境况中只能是累赘，帮不上半点忙。

    此刻他最合适的动作，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不给别人添麻烦。

    林樾舟身边有庄正春，有杨凭，根本也不需要再叫其他的太医来。

    承影恰到好处地将肖六和他女儿请了出去，“王妃身体不适，这边就不再多留了，还请您不要将这里的情况说出去，还有按照刚才的计划，付诸实行。”

    “是。”

    肖六不是白眼狼，他承了林樾舟的恩，如今恩人犯了病，他自然也得关心两句。

    “王妃他……”

    承影回头看了一眼，声音笃定道：“王妃定会安然无恙的。”

    肖六从后门离开，这里彻底安静下来。

    庄正春将林樾舟放平在地上，解开后者的衣领，这才将手搭上林樾舟的腕脉。

    只是一瞬，他的面色就变了。

    这脉细若游丝，散乱无序，是危重的脉象。

    他赶紧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来了一颗黑色的药丸，将这药丸塞到林樾舟舌下。

    林樾舟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药丸化开，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药汁。

    庄正春紧紧盯着林樾舟的脸。

    几息之后，林樾舟紧蹙的眉头松开了，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匀了下来。蜷缩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紧按着胸口的手指也松了劲，垂落在地上。

    但林樾舟没有醒。

    他睫毛静静地搭着，脸色仍旧白得像纸，嘴唇还是没有血色。

    庄正春又搭了一次脉，脉象仍旧细弱，但是比刚才稳上了许多。

    他轻轻松了口气，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针袋铺展开来，一排银针出现在众人眼前。

    庄正春拿出一根，刚想施针，但余光看到了身后裴渡固执又略显落魄的身影，又把针袋卷了起来。

    他抱起林樾舟，径直向寝殿走去。

    “林公子现在的状况已经稳定了，去床上给他施针，他还能舒服些。”

    杨凭原本也想跟去，却被承影及时拦了下来。

    “杨公子就止步吧，寝殿乃王爷王妃的私密之所，您若是担心就在此等候，王妃醒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他看了眼庄正春又说道：“不过庄大夫在此，您也不用担心。”

    杨凭伸了伸手，但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也只能干着急。

    他家是开药铺的，他懂药理但不懂医理。

    要说辨别好药材是手拿把掐，但若是治病救人只能算个半吊子，远不及庄正春厉害。

    “好，”杨凭握住了承影的胳膊，“我就不进去了，有事马上告诉我。”

    殿门关上，寝殿内都是知情人。

    庄正春把林樾舟放在床榻上，回头正要说话，却见裴渡已经站在了塌边。

    空茫的眼神消失不见，深沉又关切的眼神落到了林樾舟身上。

    庄正春不再多说什么，动作麻利地展开针袋，抽针，入穴。

    裴渡坐了下来，轻轻地握住了林樾舟的手。

    林樾舟的手很凉，好像捂不热一样。

    一刻钟后，林樾舟仍旧没醒，但脸色逐渐红润起来。

    庄正春看了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应该是这几日林公子累到了，汤药也没来得及跟上，这才突发心疾。”

    他又诊了诊林樾舟的脉，“先让他睡吧，明早就能醒了。”

    裴渡良久没有说话，眼睛一直落在林樾舟身上，拇指一直轻抚后者的手背。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庄正春，语气中含着一丝幽冷：“对于计划，我们要提前了。”

    庄正春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疯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计划提前要担多少风险？！”

    “我知道，但我等不了了。”

    在装瞎的这一年中，裴渡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没用过。

    眼睁睁地看着林樾舟倒在自己面前，却连伸手扶一下都要想着会不会露馅。

    他不想在林樾舟有事时，什么都做不了了。

    了结

    第二日，熹微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床头的几案旁，撒下淡淡的暖黄色的光。

    林樾舟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

    他视线模糊了一瞬，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后才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