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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床帐,熟悉的被褥。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身上的外袍已经被脱去,只留下了贴身的中衣。
可是他明明记得,昨晚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眼前的场面还是饭厅。
是谁把他挪到这里来的?
是裴渡吗……
林樾舟偏头看去,枕边是空的。
但被褥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说明有人在这里睡过,但已经离开了。
他将头偏到另一侧,发现床边的几案上放着一碗深色的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
有人刚刚来过,但又走了。
林樾舟坐起身,嘴巴有些渴,将手伸了过去想要拿过来喝几口润润喉。
不过就在手掌将要与碗身接触时,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随后脸色一变。
这个味道怎么莫名的熟悉……
不好!
林樾舟皱起眉头,手脚并用缩到床角,恨不得离这碗深色的“茶水”有八丈远。
这不就是不寐子和龙火藤做成的汤药吗!
算了算了,喝一口能苦一整天,他可受不来这种东西。
原本刚刚起身还有些胸闷的,但被这味道一刺激,竟然一点不舒服的地方也没有了。
真乃神药啊!
林樾舟冲这碗药虔诚地拜了拜,小心翼翼地绕过它,打算去找点别的水喝。
只是就在他刚刚爬到床边,双手撑着榻沿时,房门被推开了。
裴渡站在了门口。
他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簪挽了发,身上是一件灰色常服。
林樾舟当即僵在了床上。
他脸冲着外面,两只胳膊撑着床沿,一条腿还搭在床上,另一条腿已经踩到了地上。
有点像个大蛤蟆,总之是非常不雅观的姿势。
更重要的是,他想到,如果裴渡发现他醒了,一定会让他把那碗苦药汤子喝掉。
他不想喝。
既然如此,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溜出去,反正裴渡也看不见。
方才裴渡关门的时候也并未关严,还留了一个小缝。
他若是从小缝开门的话,声音也不会很大。
从这里溜走去找杨凭,杨凭烧得一手好菜,那里好吃的必然不少。
林樾舟瞬间就在心里制定好了这个计划。
他趁着裴渡走向盆架旁洗手的时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踮着脚走到衣架那里拿起外袍和鞋子便转身慢慢地挪向门口。
四步,三步,两步。
还有一步就要到了!
林樾舟已经站到了门口,只要伸出腿就能迈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幽幽的询问声。
“王妃想要上哪去?”
林樾舟吓得一抖,手中的外袍和鞋子全都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发现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跟鬼一样。
到底是谁眼盲啊,他的反应怎么比裴渡还要迟钝?!
这也太不合理了!
林樾舟自知逃跑无望,狠狠地戳了戳裴渡的肩膀:“你是怎么发现我要出门的?”
裴渡没有回答,只是一手托起林樾舟的背,一手穿过后者的膝弯,将林樾舟打横抱起,转身走向了后者刚刚“逃出来”的床榻。
他昨夜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他睡得很浅,总是时不时地醒来去探一下林樾舟的鼻息。指尖感受到温热的气流,那悬着的心脏才能稍稍安稳。
直到夜色消退,白日重新占领了窗外大部分的色彩,他干脆起了床,去给林樾舟熬了药。
清晨的厨房都还没有人在,庄正春说这不寐子和龙火藤要小火慢煎一个时辰,裴渡便在那里盯了一个时辰。
汤药熬好还冒着热气,旁边也已经备好了煨着的小火炉,只是还缺了个勺子。
裴渡又重新去了一趟厨房,取回来一只勺子。
谁承想一开门就看到了那副场景。
林樾舟像一只大蜘蛛似的扒在床沿上,眼睛正在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看样子不仅身体已经好了,精神还格外充沛,丝毫看不出来昨晚犯过心疾的模样。
裴渡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也终于有了闲心逗逗林樾舟,想知道后者到底要干什么。
他将拿来的勺子先暂时放在袖子中,故意去了远处的盆架旁洗手。
结果还没等手沾上盆里的水,余光就注意到了林樾舟竟然想拿着衣服和鞋子往外跑?
这绝对不行。
裴渡脑子中的那根弦瞬间绷紧。
经过昨晚林樾舟突发心疾,他绝对不会允许林樾舟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
他赶到门边,将林樾舟抱起,又坐回了床上。
而且是他径直抱着林樾舟就坐到了床上。
林樾舟在裴渡的怀中想要挣扎,但挣扎不动,裴渡两条手臂紧紧箍住,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
林樾舟认命地躺在裴渡怀起喘着粗气,还不忘骂道:“裴渡你到底吃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大的劲儿!”
“还有你刚才怎么发现我要走的?”
裴渡一颠大腿,将林樾舟往上抱了抱。
他凑到林樾舟的耳边,低哑而深沉地说出了一个不太重要的缘由。
“难道王妃忘了,本王曾和你说过,本王的耳力很好。”
是了,裴渡说过这句话。
那还是他刚刚和裴渡见面时,试探裴渡的时候。
那时他伸手在裴渡面前晃,裴渡精准地说出来了他在干什么,当时也吓了他一跳。
只是时间有些久了,他竟然把这件事情忘了……
真是失策!
“逃跑计划”失败,林樾舟双眼迷离地望着房顶叹了口气:“好了我不跑了,你把我放开吧。”
“不行。”
不行?!
他都不跑了到底有什么不行的?难道还要让裴渡这么抱着他过一辈子吗?!
林樾舟直起身来刚想要反驳,却恰巧与他最讨厌的东西面对面了。
裴渡一手把林樾舟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来,喝了它,我喂你。”
刺鼻的苦味近在咫尺,林樾舟脸上露出了嫌弃又痛苦的神色。
还是没能躲过吗……
林樾舟接过药,表示不用裴渡来喂了,他自己喝就可以了。
实则偷偷瞄着裴渡的神色,心中暗暗估算着“在裴渡眼皮子底下悄悄把药倒在床褥上假装喝完了一会儿再回来收拾床榻”的概率有多大。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裴渡就来了一个善意的提醒。
“爱妃还是不要耍花招,本王的嗅觉也挺不错的。”
好,彻底把他另一条路也堵死了。
林樾舟对着这一碗小小的汤药可是犯上了愁。
喝又喝不下去,倒掉的话又着实浪费。
哪个路径他都走不通了……
就在林樾舟痛苦纠结的时候,裴渡的声音又从他的头顶响起。
“爱妃知不知道,有很多人在担心你?”
裴渡声音不像刚才那么低哑,反而带上了几分低沉。
“桃桃已经被肖六连夜送到了乡下,但就在刚才,肖六带过来了一个东西,是桃桃拜托他转交给你的。”
说罢,裴渡从怀中拿出来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纸鹤。
和现代的千纸鹤几乎一模一样的叠法,只是他手里的这个,更粗糙,或者说更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叠的。
“桃桃说,她希望你可以乖乖喝药,快快好起来。”
林樾舟手心托着这个小小的纸鹤,出了神。
他好像看到了桃桃借着蜡烛的光亮,小手一点一点把这个纸鹤叠好的样子。
“不要辜负别人的期待。”
裴渡的声音好像有魔力,低沉的声音就那样直直地钻到了他的心里。
“杨凭、庄正春、承影、赤霄都很担心你。”
“还有我,也很担心。”
这句话轻轻地撞到了林樾舟的心上,后者脸颊都浮现了点点红晕。
林樾舟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一只手端着药碗,一只手拿着纸鹤,哪一边的分量都不轻。
林樾舟终究是没再抗拒。
他将纸鹤放好,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般慢慢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把药喝了下去。
药依旧很苦,苦得舌头发麻。
林樾舟眉头紧皱,眼眶微微泛红,却一口药都没剩,甚至连碗底的药汁都抿干净了。
他将空碗塞回裴渡手里,偏过头,手中握着那只小纸鹤,脑袋直接顶住了后者的肩膀。
他缓了半刻,声音还是闷闷的:“裴渡,太苦了。”
裴渡把空碗搁到床边的几案上,那只手落了下来,覆在了林樾舟的后脑。
裴渡的掌心贴着林樾舟的发顶,前者轻轻按了按,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我知道,但良药苦口,总得坚持下来才有效果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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