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些评论截图一张张发给贺承。

    【之前把咨询人说得哑口无言那个？】

    【我还以为是什么古代女先生，结果就这。】

    【骂男人的时候端着，赚钱的时候就开始扭。】

    【原来月老师就这水平。】

    【99块挨骂，刷礼物能看跳舞吗？】

    最后一张，是有人把假账号跳舞的截图直接发到了真正的月见直播切片下面。

    唐梨盯着屏幕：“现在别人骂的是谁？视频是她跳的，衣服是她穿的，动作也是她做的，可最后那些人骂的是月见。”

    “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能不能告？”

    贺承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问的是名誉侵权，不能只看内容让不让人反感，要看几个问题。第一，公众能不能通过她的行为把视频内容明确对应到月见本人；第二，她有没有实施足以造成身份误认的行为；第三，这种误认有没有导致月见的社会评价实际降低。”

    “现在还不够明确？”

    “有一部分已经比较明显，但还需要记录。”

    唐梨一下皱眉：“还记录什么？”

    “先别急。”

    “我没急。”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出了这三个字没有多少可信度，却没有拆穿她。

    “她跳什么舞，本身不是法律上的核心问题。”贺承道，“哪怕你觉得内容低俗，只要没有违法违规，她本人有权选择怎么展示自己。真正需要证明的是，她是否在明知大量观众把她误认为月见的情况下，仍然通过文案、回复或者其他行为维持甚至强化这种误认，最后让外界把她的行为归到月见身上。”

    “她已经在这么做了。”

    “所以这些都要保存。”

    “评论不是证据？”

    “是。但评论里最好区分清楚两种情况。一种只是网友说‘像月老师’，另一种是明确把她当成月见本人，并且因为视频内容改变了对月见的评价。”贺承停了一下，“你刚才发给我的这些‘原来月老师就这水平’、‘以前还觉得她像个先生’、还有跑到月见原有直播切片下面辱骂的，这些比单纯一句‘好像月老师’更能记录为证据。”

    唐梨操作飞快，对着图片一一分类。

    “因为它们能够证明，身份混淆已经开始影响真正的月见。”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唐梨最在意的地方。

    “不是开始。”她声音沉下来，“已经影响了，‘好好生活’的林简刚才打电话过来，她也以为那个是月见。”

    “那这件事记录下来。”

    唐梨一下又烦了：“又是记录。”

    “这是必要的证据。”

    “所有事情到你这里是不是最后都只有两个字，证据？”

    “因为你现在问我的是能不能起诉。”

    “那我告诉你，月见为了‘好好生活’合作的那几个字练了多少天，手上磨出茧子了。她刚开始有人认识，刚开始有品牌愿意找她，刚开始在这个社会上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唐梨走到窗边，声音越来越快，“结果现在一个人换身衣服，摆支毛笔，学她说几句话，就能顶着‘月老师’三个字出去。想听她讲道理的人过去，想骂她的人也过去。然后再跳这种舞，把那批最爱看热闹的人留下。”

    月见站在不远处，慢慢抬起头。

    “最后呢？舞是别人跳的，骂是她挨的。”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以后她真的自己开账号怎么办？她出去跟品牌谈合作，别人先问她是不是网上跳舞那个怎么办？她写十张、一百张字，别人记住的却是那几秒钟的舞蹈视频怎么办？”唐梨越说越激动，最后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贺承等她说完，才道：“所以我不是让你不处理。”

    “我要她现在停！”

    “平台投诉可以立刻做。”

    “我说的是起诉。”

    “现在直接起诉，我仍然不建议。”

    唐梨猛地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目前最明确的，是已经存在身份混淆和针对月见的负面评价。但对方没有直接自称月见本人，也没有直接使用月见的照片。你要把‘她知道别人认错’和‘她主动利用这种认错’之间的证据继续做实。”

    “她那句‘月老师偶尔也要让大家看看别的’还不算？”

    “算，而且很重要。”

    “那还差什么？”

    “差完整性。”贺承的声音始终很冷静，“你现在公开说她冒充月见，她完全可以反过来说，‘月老师’不是月见专属称呼，自己的文案只是泛称，评论区怎么理解是网友自己的事；她从来没说自己是梨姐直播间的月见。你知道她在钻这个空子，我也知道。但到了真正需要证明的时候，不能只靠我们都知道。”

    唐梨最讨厌的偏偏就是这一点。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却还要证明。

    “所以她只要永远不亲口说‘我是月见’，就能一直这么干？”

    “我没有这么说。”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先做能立刻做的事。”贺承语气也终于重了一点，“保存她所有引导身份误认的内容，尤其是舞蹈视频的文案和评论回复；把已经误认并对月见产生负面评价的评论固定下来；平台投诉要求处理；如果她后面继续强化‘月老师’身份，证据会越来越完整。”

    “然后等？”

    “不是等，是处理。”

    “在我看来没区别。”

    “有区别。”贺承停了一下，“你要解决的是月见的名誉问题，不是证明你现在有多生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因为想保护她，就把能走清楚的路走乱。”

    唐梨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我没有很生气。”

    苏小满看了她一眼，月见也看了她一眼。

    没人敢说话。

    贺承那边沉默两秒：“你有。”

    “你凭什么判断？”

    “因为你平时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唐梨一下被堵住，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此刻最不想听的就是“你平时不会这样”：“那我平时应该怎么样？”

    “唐梨。”

    “永远冷静？永远等证据？永远把所有人的问题拆开来分析，然后告诉自己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现在被人冒用的不是你！”

    话一出口，工作室彻底安静了。

    贺承那边也停了几秒：“对，不是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反而让唐梨更烦。

    “所以我更不能在你生气的时候骗你说一定能赢。”

    唐梨咬住后槽牙。

    贺承继续道：“而且作为朋友，我还想提醒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

    唐梨眉头一下皱紧：“我什么事情？”

    “前两天的男性咨询者。”

    “平台已经恢复直播，完整录屏也出来了。”

    “舆情开始反转，不代表结束。对方恶意剪辑、传播、给你造成商务损失，这件事如果要追究，同样需要处理。你现在应该先把自己的风险控制住。”

    唐梨冷笑了一声：“所以月见的事排后面？”

    “我没有说排后面。”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问题要分优先级。”

    “怎么分优先级？”

    “根据目前风险。”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风险？”

    唐梨声音已经明显高了：“我被人骂几天叫风险，她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一个能让别人认识她的名字，被人拿去做成这种东西，不叫风险？”

    “我没说不叫。”

    “她练字练到手上起茧，学手机，学合同，学怎么跟品牌沟通，连一个自己的手机号都还没有。她费这么大劲，是想在这里站住，不是给别人当一个用完就扔的流量壳子！”

    月见怔住，苏小满更是听得眼睛都忘记眨。

    “今天林简都认错了。一个见过她的人都能认错，以后合作方呢？第一次认识她的人呢？是不是每一个都要让她解释，‘网上那个跳舞的不是我’？”

    贺承没有打断她，因为没有机会可以打断她。

    “你告诉我先解决我自己的事。”唐梨越说越快，“我的事有什么不能等？我在这个行业多久了？别人骂我两句我会怎么样？她呢？”

    “唐梨。”

    “她连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是什么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唐梨。”贺承终于找到机会打断她，“你现在不是在处理法律问题。”

    “那我在干什么？”

    “你在害怕。”

    唐梨一下没了声音。

    “你怕她刚建立起来的东西被人毁掉，怕她在这里站不稳，怕她以后因为这件事吃亏。”贺承停了一下，“这些我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