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没有强求,最后决定只收现场银铃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后期也尽量不加入现代音乐。
正式录制开始以后,现场反而安静下来。
月见站到场地中央。四周按照她的要求留出了大片空地,灯一盏一盏沿外围亮起,正前方搭了一个不高的祭台。
她抬头看见祭台的那一刻,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唐梨站在监视器后:“月见?”
月见摇头:“可以。”
导演打板。
第一步落下,腰间铜铃轻响。
叮。
月见的手抬起来。
引缘入阵。
她没有说出口,可这四个字自然浮现在脑海里。
第二步。
迎线归位。
第三步。
辨。
她的手指从虚空中掠过。唐梨却看见周围那些原本杂乱交错的红线,真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立刻站直。
普通人看不见。导演没有喊停,摄影师仍然在移动机位。只有唐梨知道,这已经不只是一支被身体记住的舞。
月见也察觉到了,可她没有停。
结。
双手交错,指尖收拢。
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录制厅的灯,是另一片更辽阔的光。
一闪而过。
高得看不清尽头的殿宇。
很多灯,比这里多得多。
一盏,又一盏,沿着祭坛四周铺开。
月见脚下一乱。
“停!”唐梨已经出声。
月见却像没有听见。
她重新踩回那个位置。身体比意识更熟悉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转身。
抬腕。
断。
右手在半空中并起,像握住了一件并不存在的器物。
下一瞬,腕骨猛地疼了起来。
月见脸色骤然白下去。
画面再次变了。
这一次她看见了人,很多人。
一层又一层站在祭坛四周,衣冠相似,高低有别。所有人都很安静。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不。
她不是站着。
膝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
她跪着。
月见呼吸骤乱。
有人站在她身后,看不清脸。
只听见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再问你一次。”
什么?
“剪。”
“还是不剪?”
手腕忽然传来剧痛。
月见低头,一圈又一圈发着微光的线缠在她腕上,越收越紧,皮肉像要被生生割开。四周明明站着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有人似乎低下了头。
下一刻,那道声音冷冷落下。
“抬起头。”
四周的人重新抬眼,全都看着她。
月见忽然明白了。
他们必须看,有人要他们看,看她跪在这里,看她受罚。
看一个执线官不该做什么。
“月见。”那声音再次落下来。“剪不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现在更冷,也更哑。
“不剪。”
腕上的线骤然收紧。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记忆没有停。
“你身为执线官,却违姻缘司之命。”
执线官。
三个字像重物一样砸下来。
月见猛地睁开眼。
录制厅重新回到眼前。
她还保持着最后那个动作,右手抬在身前,袖口已经滑下去一些。腕骨附近那些原本只剩浅淡痕迹的旧伤,此刻竟一圈一圈红了起来。
“月见!”
唐梨已经朝她跑过来。
月见却没有看她。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脑海里的画面仍在继续。
祭坛。
灯火。
无数执线官。
她跪在最中央。
而那道声音来自身后。
“执线者……”
月见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腰间铜铃掉了下来。
叮。
很轻的一声。
铜铃滚过地面。
唐梨伸手接住她的那一刻,月见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不剪……”
下一秒,她整个人失去力气,倒进唐梨怀里。
月见的手无力地垂在她臂弯外。
那几道原本已经淡去的旧伤,此刻红得刺眼。
唐梨第一次发现,其中最深的那一道并不是横着留下的。
它绕过腕骨,像某种曾经反复缠紧过她的东西。
而月见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很多年前那座祭坛。
是自己没有落下去的剪线器物。
还有红线另一端,那张只差一点就能看清的脸。
原来这就是喜欢
月见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唐梨跟着移动病床一路走到了急诊区里面。
平台负责这次拍摄的人也跟着来了两个。月见是在他们的摄影棚里突然昏过去的,是在工作期间出的状况,他们也不好直接把人送到门口就走。一路上负责人问了两次需不需要帮忙联系医院、垫付检查费用,唐梨都说暂时不用。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处理这些,只盯着病床上的月见。
月见闭着眼,脸色白得厉害,手无意识地蜷在身侧。那几圈原本已经淡下去的腕间旧痕又重新泛起了红。
医生把人推进诊疗区以后,护士抬手拦住了还想继续跟进去的唐梨:“陪同人员先去登记,医生会先检查。”
唐梨脚步停下来,视线还落在门后:“我跟她进去。”
“先让医生处理,你现在进去也帮不上忙。”护士语速很快,已经把登记表推到了她面前,“患者身份证给我。”
唐梨伸手去包里拿东西,指尖刚碰到自己的身份证,动作就顿住了:“她暂时没有。”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在电脑里输入月见的姓名和此前留过的联系电话。系统很快调出了一条旧的就诊记录,护士确认了联系电话,又问:“她之前是不是来过一次?”
“来过。”
“上次也是没有有效证件?”
唐梨这才想起月见刚来到人间不久时的那次急诊。那时候她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身份证这种东西更谈不上。当时情况紧急,医院先按无有效身份证件患者做了临时登记,唐梨留下了自己的实名信息、联系方式和陪同人资料。月见做完基础检查,确认没有严重问题,当天就离开了,没有办理正式住院,所以身份这一关没有真正卡住。
护士把旧记录翻出来,很快解释清楚:“上次是急诊临时建档,先检查、后补信息,人没有住院,所以当时没有继续往下核验。这次医生那边初步建议留院观察,如果正式办住院,身份信息不能一直空着。她现在有没有其他身份证明,或者相关部门已经开出来的受理材料?”
唐梨沉默了两秒。
有,只是还不完整。
从月见开始接触工作以后,她们就在一点点处理这些事情。身份证明、号码实名、合同、收款账户,每一步都比普通人麻烦得多。林简那边的合作能先定意向,手续却还不能完整落下;贺承替她们问过不少渠道,有的材料已经递交,有的还在核验,还有些连该走哪一套流程都需要重新确认。
以前唐梨总觉得,反正人就在自己身边,慢慢补就是了。
直到这一刻,她站在医院登记窗口前,才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这些东西还没有真正落下来,月见在现代社会里就始终缺了一块。
她明明会吃饭,会写字,会工作,会因为别人误解唐梨而坐进直播间,也会因为想起过去疼到昏迷。可一旦进入一套需要证明“你是谁”的程序,她就仍然只能靠别人替她说明。
唐梨刚准备拿手机给贺承打电话,身后已经传来熟悉的声音:“唐梨。”
她回头。
贺承来得比她预计中更快,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显然苏小满把情况告诉他以后,他直接把之前整理过的材料一起带来了。
“人怎么样?”
“还在检查。”唐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你怎么把这些都带来了?”
“怕医院这边会用到。”贺承把文件袋递过去,“之前已经拿到的受理回执、情况说明,还有目前能够使用的几份证明都在这里。完整身份还没解决,但如果只是先做住院实名登记,应该够他们沟通。”
护士接过去逐项看过,又打了两个电话确认。唐梨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纸一张张被摊开,其中有一份材料的申请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月见。
只是打印出来的普通字体。
唐梨却多看了两秒。
月见第一次填工作信息的时候,没有自己的身份证号;第一次谈合作的时候,合同只能暂缓;第一次真正产生收入,也没办法直接打进属于她自己的账户。她们说过很多次“一样一样补”,仿佛只要往前走,这些问题总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