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页
现在那两个字终于开始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正式记录里,还不算完整。
护士确认完材料后点了点头:“这些先留复印件,可以先办。剩下的信息后续再补。这里签字。”
唐梨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才稍稍松下来。贺承顺手拿过缴费单,说自己去处理,唐梨本来想拒绝,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
贺承看了一眼诊疗区的方向:“等人醒了再说。”
他说完便去缴费了。平台那边的人在走廊另一头等着,苏小满正在陪他们。确认月见已经有医生接手以后,对方留下负责人联系方式,又说后续如果月见身体允许、拍摄计划需要调整,可以随时联系,不必现在决定。苏小满把人送到电梯口,唐梨没有过去,只隔着走廊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她现在确实没有余力管拍摄。
月见最后被安排进了观察病房。
医生说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器质性损伤,这次昏厥更像是疲劳、疼痛和强烈精神刺激叠加后的反应。手腕上的旧伤需要另外观察,如果后续再次出现意识障碍、剧烈头痛或者其他异常,就要马上通知医生。
唐梨把每一句都听得很认真,甚至在医生说完以后又确认了一遍。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偏暗。窗帘只拉了一半,医院特有的浅白光落在床边。月见躺在那里,手露在被子外面,腕上的伤已经重新处理过,那几圈旧痕仍旧能从绷带边缘看见一点。
唐梨在旁边坐了很久。
真正没有事情需要她处理以后,之前一直被她压下去的那些念头才开始一件一件找回来。
林简第一次表现出对月见的兴趣时,她为什么不舒服?
她当时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月见刚接触现代社会,对很多人情世故都不了解,她当然要多替她看一点;林简又明确表现出了好感,她有所警惕也很正常。
后来月见拒绝林简,她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因为少了一件麻烦。
听上去也合理。
再后来月见亲口说喜欢她,她明明没有答应,却又不愿意月见真的退开。月见说不会逼她,她反而不舒服,甚至告诉月见,尊重边界不是凭空画出一条边界以后自己退到外面去。
她那时给自己的解释是,她讨厌别人替她决定。
也说得过去。
唐梨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讲道理。
她甚至能够替自己每一次异常反应都找出一个足够清晰、足够有逻辑的解释。
直到假的“月老师”出现。
她因为另一个女人模仿月见而生气,因为那个人利用旁人对月见的误认获利而生气,也因为所有不属于月见的议论最终落到了月见身上而生气。她气到和贺承起冲突,气到脱口而出“我就是不想让她去”,甚至把林简曾经喜欢月见这件事重新翻出来。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保护。
保护当然是真的。
可如果仅仅是保护,为什么听到月见准备接受林简的帮助时,她第一反应是不想让月见去。
唐梨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答案已经近得让人觉得有点可笑。
其实更早就出现过。
她和贺承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贺承仍然是她一直以来认为很适合进入长期关系的人。成熟,稳定,有共同语言,也尊重她的边界。她对贺承有过真实的好感,这一点直到现在都不需要否认。
可那天她坐在贺承对面,说得最多的人是谁?
还是月见。
还有摄影棚里。
月见换好那身青白圆领的衣服,腰间束着暗红色带子,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站在灯下问她“这样对吗”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去看红线。
她的身体已经比她先给出答案。
那一瞬间的心跳,她后来还试图解释成是因为第一次真正看见“执线官月见”。
现在再想,唐梨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她给那么多人做过情感咨询,提醒别人别只看一个人条件适不适合,也要看自己的注意力为什么总是被同一个人吸过去;告诉别人舍不得不一定是喜欢,却也提醒过,真正的喜欢经常藏在那些反复出现、又被自己不断合理化的在意里。
轮到她自己,她几乎把这些原则全部绕了过去。
病床上的月见忽然皱了一下眉。
唐梨立刻抬头。
月见没有醒,只是手指轻轻蜷起来,像还困在某段并不安稳的梦里。唐梨下意识伸手过去,碰到她冰凉的指尖时,动作停了一瞬。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还会考虑这个动作是不是太亲近,是不是会让一个已经向自己表白的人误会,是不是应该先把关系想明白。
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握住月见的手。
原来这就是喜欢。
不是因为月见喜欢她,所以她舍不得。
不是因为两个人住在一起久了,所以形成习惯。
也不是因为那根来历不明的红线逼着她靠近。
至少这一刻,她坐在这里握住月见,不是任何东西告诉她应该这么做。
她只是想握。
唐梨看着床上的人,第一次没有继续往下分析。
喜欢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写满一整张证明。
她以前在直播里说过,心动不归道德管,选择才归。
现在轮到自己。
心动这一步,她已经没什么可否认了。
至于选择。
唐梨想,她也已经知道自己想往哪边走。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得先处理清楚。
贺承。
这个名字刚从脑子里闪过,月见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唐梨立刻起身:“月见?”
月见睫毛颤了几次,过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她最开始像是没有认出头顶的天花板,目光空了几秒,随后才一点点落到唐梨脸上。
“看得清我吗?”
月见看了她一会儿,声音还有些哑:“看得清。”
唐梨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随即又开始追问头疼不疼、手疼不疼、有没有恶心。月见安静听了几句,忽然低声打断她:“唐梨。”
“嗯?”
“你握得有些紧。”
唐梨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放开她的手。
她本能地想松,手指刚动,又停住了,只是把力气放轻一点:“现在呢?”
月见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两秒才说:“不紧了。”
“那就行。”
以前这种时候,唐梨多半已经找理由把手收回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
月见也没说什么,只是耳朵很慢地泛起一点红。
唐梨看见了。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挺可爱。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几个小时大概也不用再分析了。
已经没救了。
医生重新检查过一次,确认月见意识清醒,暂时没有明显异常,又叮嘱她少说话、多休息。
等病房里再次只剩她们两个人,唐梨给她倒了半杯温水。月见喝得很慢,从醒来以后就比平时更安静,视线时不时落到自己的手腕。
唐梨没有立刻催问。
等她放下杯子,才开口:“你昏过去之前,看见什么了?”
月见沉默片刻:“很多人。”
“摄影棚的人?”
“不是。”
她闭上眼,像是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重新寻找能够辨认的东西。
“我看见了祭台。比之前更清楚。很高,四周有很多灯,下面站着很多人。他们身上的衣服……与我昨日穿的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唐梨想到摄影棚里月见站在空场中央时说过的话。
这里应该更高、周围应该站人、她应该在中间。
原来身体一直记得。
“都是执线官?”
“应当是。”月见停了停。“最开始,我站在上面。”
唐梨看着她:“后来呢?”
这一次月见沉默了更久。
病房外有人推着治疗车走过去,轮子声从门口渐渐远去。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低声说:“后来,我跪在那里。”
唐梨眉心皱起:“为什么?”
“不知道。”
“那些人呢?”
“都在看我。”月见的声音很轻,像一边说一边重新站回那个场景里。“也有人没有看。他们低着头。”
唐梨没有打断。
月见继续道:“然后有人说,‘抬起头。’”
只是三个字,唐梨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们都抬了?”
“嗯。”
“为什么?”
月见视线慢慢落到自己的手腕。
唐梨顺着她看过去,忽然明白:“是在让他们看你受罚?”
月见没有回答,可这个沉默已经够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