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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那几圈旧伤,声音更慢:“我的手被什么东西缠住,一圈一圈,很紧。应当就是这些伤留下的时候。”
唐梨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免得她越握越用力:“想不起来就别硬想。”
“还有一点。”
月见没有停。
她记得那个位置。
自己跪在祭台中央,四周站满了人。有人站在更高处,看不清面目,声音却很清楚。
“那个人问我,再问你一次。剪,还是不剪。”
唐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你怎么回答的?”
月见抬眼看她:“不剪。”
没有迟疑,与她在摄影棚昏过去前说的两个字一模一样。
唐梨终于意识到,那并不是月见在失去意识时随便抓住的一句话。
她以前真的说过,而且是在那么多人面前。在已经受到惩罚、或者即将受到惩罚的时候。
“剪什么?”
“线。”
“红线?”
月见点头。
唐梨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谁的?”
月见却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能看懂线吗?”
“我知道它与我有关,也知道那个人要我剪的是它。”月见说到这里,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很明显的困惑,“可它另一端是谁,我始终看不清。”
记忆里,那根红线从她身边延伸出去,越过祭台,越过灯火,又越过一排排站着的人,最后隐入一片模糊的光里。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而且很重要。
重要到她宁可跪在那里,宁可手腕被一圈圈束紧,也没有答应剪掉。
月见低声道:“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句话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换作任何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曾经为了某个人被公开处罚,甚至到了那个地步仍然说“不剪”,都会想知道对方是谁。
唐梨明白,甚至非常明白。
可她坐在病床边,还是感觉胸口被轻轻刺了一下。
就在不久以前,她刚终于承认自己喜欢月见。
结果月见醒来以后,最想看清的,是另一个自己曾经拼命护住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脸,甚至活在不知道多久以前。
唐梨觉得自己如果连这种人的醋都吃,多少显得不太讲理。
然后她发现,她确实有一点介意。而且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她反倒更确定自己刚才没有想错。
这大概就是喜欢最麻烦的地方。
你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讲不讲道理。
却不能保证自己的第一反应也一定讲道理。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苏小满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电脑包和几样刚买的东西。她刚才一直在外面送平台的人,回来先往病床上看了一眼,看见月见已经醒着,明显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
她把东西放到桌上,又仔细看了看月见脸色:“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特别难受?”
月见摇头:“好多了。”
“你们两个说‘好多了’的时候我现在都不太敢信。”
苏小满嘴上吐槽,神情却是真的放松下来。她陪平台的人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也听医生说了目前没有明显危险,这才终于敢把手机拿出来。
“还有个事,我刚才送平台的人下去,他们问了一句。”
唐梨看她:“什么?”
“今天拍摄没完成,后面的镜头也停了。负责人说他们那边不急着现在要答复,就是想确认一下,等月老师身体恢复以后,还有没有补拍的可能。”
唐梨几乎没考虑:“不拍了。”
苏小满愣了一下:“直接不拍?”
“嗯。”
“那之前谈的六次首页推荐呢?”
“不要了。”
苏小满这回是真安静了两秒。
她认识唐梨这么久,很少见她在工作上这样直接放弃已经谈好的资源。但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月见,很快又点头:“行,那我回他们,就说这边不继续。”
她拿起手机,刚准备发消息,月见忽然开口:“等等。”
苏小满动作停住。
唐梨也转过头:“怎么了?”
“我想继续拍。”
唐梨眉头一下皱起来:“不行。”
“等身体好了以后。”
“好了也不拍。”
月见看着她:“为什么?”
唐梨被她问得一顿:“因为你已经因为这支舞昏过去了。”
“可我也想起来更多东西。”
“那也不能拿身体试。”
月见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唐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之前告诉过我,关心一个人,不是替她把所有风险都消灭,也不是因为担心,就替她决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唐梨:“……”
苏小满默默把手机放回腿上。
这种场合,她现在已经很会判断什么时候应该降低存在感。
唐梨盯着月见:“你学我说话倒是学得很快。”
“因为你说得有道理。”
“这种时候不用证明我有道理。”
“我没有想证明。”月见语气仍然很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继续拍可能还会想起不好的东西,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再次不舒服。所以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等医生确认身体恢复以后,我才会去。”
唐梨没有说话。
月见继续道:“我也不是为了六次推荐。”
“我知道。”
“不是因为已经答应平台,所以一定要完成。”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同意?”
唐梨一时没有回答,因为她当然知道原因。
她害怕。
这种害怕和之前月见每一次受罚都不太一样。以前她不知道惩罚究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只能一次次在事后发现月见又疼了、又瞒了、又自己退开。
现在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月见只是完成一段动作,就能被旧记忆拖回到那样的场景里。
她不想月见再经历一次。
可她同时也知道,月见说得没错。
那是月见自己的过去。
她没有资格因为喜欢她,就把“别再查了”变成命令。
月见见她不说话,声音放轻了一点:“今日我想起来的,比昨日更多。”
“祭台,那些人,还有我手上的伤,我都想知道为什么。”她停了一下。“还有那根线。”
唐梨抬眼。
月见道:“我知道自己很在意它,却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它另一端是谁。”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没有插话。
月见看着唐梨:“我想回去把那支舞完整走一遍。”
她的声音不重,却很确定:“我想看清楚,那个人是谁。”
唐梨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月见应该去,也知道自己最终不会拦。
可刚刚才被她压下去的那一点酸意,又极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今天以前,她还可以把很多情绪解释成责任、习惯、保护欲,甚至是两个人被迫卷进同一件超自然事件以后形成的依赖。
现在不行了,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她也终于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件有点荒唐的事。
她承认自己喜欢月见的这一天,就开始介意一个连脸都还没有看清的人。
而那个人,可能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被月见拼命选择过一次。
作者有话说:
【梨月合租观察簿12】
苏小满发现唐梨最近多了一个新习惯。
月见睡着的时候,她会隔一会儿看一次。
看呼吸。
看手腕。
看输液。
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只是看人。
苏小满忍了半天,还是问:“你到底在确认什么?”
唐梨:“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
“看脸能看出来?”
“能。”
“那你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唐梨终于转头:“你很闲?”
苏小满暗想:
月老师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梨姐精神情况不详。
不是因为你不好
月见这一觉睡得比唐梨预想中更久。
上午医生来查房时,她中途醒过一次,配合做了几项简单检查,回答问题也很清楚。可医生离开没多久,她又重新睡了过去。这一次不像之前突然失去意识,更像身体终于撑不住,把这些天欠下的疲惫一口气讨了回来。
唐梨还是不放心,叫住医生又问了一遍。医生翻了翻记录,告诉她目前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检查结果也没有发现新的问题。月见本身身体就比较虚弱,昨天精神上又受到很强的刺激,现在嗜睡不一定是坏事,先让她休息就好。如果后续出现叫不醒、意识不清或者其他异常,再立刻通知医护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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