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陪你去。”

    月见怔住。

    “苏小满也可以……”

    “跟她没关系。”唐梨打断她，“她有她的工作。”

    “平台也有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月见说到一半，自己停下了。

    唐梨没有替她把后半句说出来，只很平静地问：“不想让我去？”

    “不是。”回答得比任何一句都快。

    唐梨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那就这么定。”

    月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怕了吗？”

    “怕。”

    “那为何还陪我？”

    “因为怕和不让你去，是两回事。”

    唐梨顿了顿。

    “你要找的是你自己的过去。我不能因为我不喜欢那个结果，就让你别找了。”

    月见听到“不喜欢那个结果”时，目光轻轻动了一下：“你不喜欢什么结果？”

    唐梨：“……”

    问得太快。

    她原本没打算现在把自己连前世陌生人的醋都吃这件事公开。

    月见却认真等着。

    唐梨最后面不改色地说：“不喜欢你又晕一次。”

    月见看了她两秒，也不知道信没信。

    “只是这个？”

    “病人问题不要太多。”

    月见低下头，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唐梨看见了，决定装作没看见。

    之后的观察里，月见没有再出现突然昏厥，腕间重新泛起的红痕也一点点淡了下去。医生仍然不建议她马上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活动，但确认目前恢复情况稳定，只要继续休息，之后可以逐步恢复正常生活。至于那场拍摄，医生无法替她判断记忆刺激会造成什么影响，只能再次强调，一旦出现明显疼痛、眩晕或者意识异常，必须立刻停止。

    唐梨把这句话记得比月见还清楚。

    出院手续办完的时候，月见换回自己的衣服，站在大厅里等唐梨取材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出院记录，上面依然有几处身份信息需要后续补全，但姓名那一栏已经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

    月见。

    唐梨回来时，正好看见她盯着那张纸。

    “看什么？”

    “我的名字。”月见把纸收好，想了想才说，“以前这些东西，总要写你的名字。”

    唐梨知道她说的是最初急诊时留下的陪同信息、联系方式，还有后来许多不得不借用她身份才能暂时往前推进的手续。

    “以后会越来越少。”唐梨把剩下的材料装进文件袋，“等手续彻底解决，你会有自己的号码、自己的账户，想签什么合同自己签，想去哪儿自己去，不需要每次都挂在我下面。”

    她说得很自然。

    月见却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

    “没什么。”月见轻轻摇头，“只是觉得很好。”

    唐梨不知道她说的是拥有自己的身份很好，还是别的什么，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一起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比病房里亮得多，月见刚出来时眯了一下眼。唐梨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以后才慢慢松开。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是苏小满发来的消息。

    平台已经确认新的补拍安排，只等月见身体允许以后确定日期。之前那枚临时找来的黄铜铃和整套拍摄服装、发饰都已经重新归入道具和服装清单，补拍时会按照原来的造型继续使用。

    唐梨把消息给月见看。

    月见看完，没有说话。

    唐梨问：“还去吗？”

    月见抬起眼。

    “去。”

    唐梨点头：“行。”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不拍”。

    月见站在医院门口，腕上的伤还藏在衣袖下面。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又想起那座只在记忆里出现过一半的祭台。

    前两次，她都走到了最后那个动作。

    一次停在了“放”。

    一次倒在了“不剪”。

    可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为什么跪在那里，又为什么宁愿承受那些留到今天的伤，也没有按照命令剪断那根线。

    更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端，究竟站着谁。

    月见看向唐梨：“前两次，我都没有真正走完。”

    唐梨没有打断她。

    月见轻轻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这一次，我想把最后一步走完。”

    作者有话说：

    【梨月合租观察簿13】

    月见后来问唐梨：“你说等你自己告诉我。”

    “嗯。”

    “那我要等多久？”

    唐梨看她：“不是说不催？”

    “我没有催。”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月见想了想：“提前询问等待时长。”

    唐梨：“这和催有什么区别？”

    月见很认真：“催促是要求你快一点。”

    “我只是想知道，我还要喜欢你多久。”

    唐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先继续。”

    月见点头：“好。”

    【月老师的喜欢：已获续期。】

    祭台倒下的时候

    唐梨第二次看见那座祭台时，着实惊叹了一会儿。

    摄影棚中央原本的置景已经重新调整过。平台没有大改月见记忆里一点点拼出来的结构，只把祭台后方原本偏高的背景装置重新拆装，灯位往外移了些，给中央留出更完整的动作空间。上一次拍摄中用到的灯盏仍然沿祭台两侧排开，只是为了镜头层次，后方又加了一组高位悬景，深色木质框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棚顶，远远看过去，像一扇没有打开的殿门。

    现场比上次安静很多。没有人再把这当成一场普通的热点跟拍。月见上次在镜头前突然昏倒，平台虽然没有催过补拍，但真等她确认回来，现场还是明显多了几分谨慎。

    苏小满站在监视器旁边确认流程，第三遍问工作人员：“主体跳完就停，对吧？其他镜头不够以后再说。”

    对方点头：“对。今天先以完整动作为主，其他都可以后补。”

    唐梨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她从进棚开始，注意力就一直在月见身上。

    月见正在化妆间换衣服，腰间仍然悬着那枚普通黄铜铃。上次唐梨脱口而出的那句“铜铃”，直到现在也没人找到合理的解释，月见自己也没有问。

    化妆间的门打开时，唐梨下意识抬头。月见走了出来，长发束起，发间没有过多装饰，青白衣料顺着肩背垂下来，被腰间那道暗红收住。那枚黄铜铃就挂在系带旁，随着她走路轻轻碰了一下。

    叮。

    很普通的一声。

    唐梨却莫名觉得胸口紧了一下。

    月见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对？”

    “没有。”

    “你又一直看着我。”

    唐梨现在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会被这句话堵住，反而很坦然：“我陪你过来，不看你看谁？”

    月见明显怔了一下。苏小满刚好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我建议梨姐不要在开拍前跟月老师讨论这种问题，她现在已经承认自己会紧张了，一会儿心率再上去，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算谁的？”

    唐梨转头：“你能不能忙你的？”

    “能。”苏小满立刻缩回去，临走还不忘补一句，“二位继续。”

    月见唇角轻轻弯出好看的弧度。唐梨看见了，也没拆穿，只走过去替她看了一眼腕间。衣袖遮住了旧伤，只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目前没有泛红。

    “还疼吗？”

    “不疼。”

    “头晕？”

    “不晕。”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月见摇头：“都没有。”

    唐梨坚持不懈。月见看着她，片刻后主动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你若不放心，可以再确认一次。”

    唐梨看了她一眼，真的把手指搭上了她的腕间。她不会诊脉，只是碰了一会儿。脉搏一下下落在指腹上，温热，平稳，真实。月见也没有提醒她这根本确认不出什么，只安静地让她碰着。直到远处工作人员开始做最后一次灯光测试，唐梨才收回手。

    “记得答应我的。哪里不舒服，立刻停。想起什么也不能硬撑。”

    月见认真想了一下：“还有，听见你叫我，要停下来。”

    唐梨这才满意：“行。”

    月见却忽然问：“若我真的停在最后一步，还是想不起来呢？”

    唐梨看着她：“那就想不起来。”

    “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唐梨沉默了半秒。

    她当然想，甚至想得有点过头。从月见在病房里说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开始，一个连脸都没有的人就莫名其妙在她心里占了个位置。她知道这种醋吃得毫无道理，那个人活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甚至可能早就只剩下一段月见残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