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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页上只有一项最终处置。
【0173异常关系已回收。】
下面是月见的名字。
再往下,是司缘使的司缘纹。
掌司看了片刻,将缘卷递给身旁的司簿:“念。”
司簿没有接。
或者说,他下意识伸出了手,却在快要碰到卷宗时停了一瞬。
掌司抬眼:“怎么?”
“……无事。”他终于接过去。
这位年长司簿在姻缘司多年,见过太多错缘、乱缘,也参与过不止一次异常关系审查。他的声音一向稳健,可今日第一句话念出来时,仍有一丝极轻的停顿。
“0173,原定姻缘对象沈砚,综合适配极高。目标婚配意向未成,后检测到额外关系牵引,登记状态为无,关系类型无法归入标准姻缘模型。”他继续往下念。“复核确认,异常牵引另一端……执行者月见。”
祭坛下终于出现了一点压不住的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发现红线时的震惊,有人真正明白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执行者。
月见从一开始就是0173的执行者。
按照姻缘司的规矩,执线者可以进入凡人的生活,可以观察,可以促成相识,必要时甚至需要长时间停留在人间。正因为拥有如此大的介入权限,才有一条所有人从入司第一日便会学到的禁令:一旦执行者本人进入所辖缘案,必须立即上报、回避,由其他执线者接手。
不是因为执线者不能动心。
而是因为从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无法同时做裁定这段关系的人。
可月见没有回避。
司簿继续读了下去:“异常关系持续增强,影响原定姻缘推进。处置要求……回收。”
他翻到最后,声音停了。
掌司道:“继续。”
司簿看了一眼月见:“最终结果……已回收。”
再往后,没有了。
祭坛上方的回照却像一份无声的第二卷宗。
那里写着另一种结果。
线仍存在,而且比最初更清晰。
掌司问:“卷上可有执行失败记录?”
司簿低声道:“没有。”
“可有申请延期?”
“没有。”
“可有异常关系移交记录?”
“没有。”
“可有执行者主动回避记录?”
“……没有。”
掌司最后问:“那份回收结果,由谁确认?”
这一次,司簿沉默了更久:“司缘使月见。”
掌司没有再问,答案已经足够。
她从司簿手中拿回0173,走到月见面前,将卷宗放在祭坛中央。纸页被风掀动了一角,正好露出最末那道司缘纹。
“月见,跪下。”
祭坛下有人猛地抬头。
月见也有一瞬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肯,只是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
她曾在这里主持过祭礼,曾站在最高处教新入司的执线官如何走完第一遍礼序,也曾代掌司宣读重大缘案的最终判定。今日大祭开始以前,那些年轻线吏看她时,眼里还有毫不遮掩的仰望。
她甚至不久前才从这里跳完一整支执线祈缘舞。
现在掌司让她跪下。
月见解下腰间的银制身份铃。
她没有把它放远,只是握在掌中,随后屈膝。
青白衣摆落在祭坛上。
膝盖触地。
那一刻,祭坛下彻底没有了声音。
有人下意识移开视线。
年长司簿也低下了头。
掌司却看见了:“谁准你们低头?”
一句话,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掌司转过身,望向祭坛四周:“大祭未散,今日入坛者,一个都不许走。”
几名原本准备退去的司乐停住脚步。外围线吏也重新站回原处。那些资历尚浅的执线官神情尤其不安,有人不敢看月见,有人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掌司的声音再次响起:“抬起头。”
没有人动。
“我说,抬起头。”
这一次,所有人只能照做。
一张张脸重新转向祭坛中央。
月见跪在那里。
银铃握在她手中。
她的背脊甚至仍像方才主祭时一样直。可正因为如此,这一幕才显得更加刺眼。
年长司簿终于也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与月见撞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明显有了变化。月见记得,他曾经告诉她,旁人如何不敢说,他这一处总归是听她的。
她当时回答,他该听的是姻缘司的规矩。
如今,规矩就在他们之间。
掌司站在她身侧,没有让任何人回避:“觉得难看?”
没人敢答。
“还是觉得她曾是你们的司缘使,所以今日这些事,不该由你们看?”
仍然无人开口。
掌司看向那些年轻执线官:“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入司以后,是月见教过的?”
人群里陆续有人抬手,比想象中更多。
“辨线呢?”
又有人应声。
“审卷?”
仍然有。
“有人曾拿不准缘案,送到她手里,请她替你们复核吗?”
这一次,连几名资历较深的执线官都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掌司等所有手放下,才道:“既然她教过你们规矩,那么今日她如何越过规矩,你们更应该看清。”
月见一直没有说话。
掌司终于转向她:“0173出现异常关系以后,你何时知道另一端是自己?”
“回照之前。”
“具体。”
月见停了片刻:“异常关系形成不久,我便看见了。”
“那时为何不上报?”
“我……”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答案如果剥掉所有制度用语,其实简单得近乎难堪。
因为她想见唐梨。
因为她不想把缘案交给别人。
因为她知道一旦上报,自己便必须离开。
“我不愿意回避。”
掌司看着她:“为什么?”
月见抬头:“因为我对她动了私情。”
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人想到她会承认得如此直接。
掌司重新翻到0173最初的执行记录。
“这上面还有一条。”
月见看见那几个字,神色微微一滞。
【原执行结果:强制牵引。】
掌司问:“做过?”
“做过。”
祭坛下一时更静。
掌司看着她:“说清楚。”
月见沉默片刻,才道:“0173最初已经自然起缘。沈砚第一次去过代书铺以后,双方牵引成立,系统要求继续推动接触。我动用过一次执线权限。”
“如何推动?”
“沈砚原本就在犹豫要不要再次登门。我顺着0173已有的牵引推了一次,让那个原本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念头更容易落成。第二日,他再次去了唐梨的铺子。”
掌司道:“所以缘案将那次执行记作‘强制牵引’。”
“是。”
唐梨不在这里,没有人替她解释那四个字听起来究竟有多重。月见自己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并不是用一根线逼一个人爱上谁。执线者做不到这种事。所谓强制,是在当事人并不知道、更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凭借执线权限人为推动一段本来仍有可能停下的关系。
那时的月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有缘者,引其相见;可成者,助其成缘。
她做过很多次,0173也并不例外。
掌司又问:“后来唐梨开始明确质疑这段姻缘,你还动用过牵引权限吗?”
“没有。”
“为什么?”
月见停了很久。
“最初,是因为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
“后来呢?”
月见抬起眼。
“后来,我对她动了私情。”
掌司看着她:“既知动了私情,为什么没有立即回避0173?”
“因为我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月见的声音很小,却没有躲。
“不愿意离开她。”
掌司停了一瞬:“所以从那以后,你既没有继续使用执线权限促成唐梨与沈砚,也没有按照规矩回避、移交0173。”
“是。”
“你仍然把这桩缘案留在自己手中。”
“是。”
“后来异常关系出现,你又发现关系另一端就是自己。”
“是。”
“仍旧没有上报。”
“没有。”
“后来异常关系被发现,姻缘司要求回收。你执行了吗?”
“没有。”
“卷宗为什么写着已回收?”
“是我写的。”
“司缘纹是谁落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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