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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实际关系仍然存在?”
“知道。”
“也知道一旦落印,这份缘案便会以完成状态封存?”
“知道。”
掌司停了很久:“你还做了什么?”
月见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祠堂里,她没有只是不剪。
她还主动割除了那枚用于回收确认的追踪标记。
这意味着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消极拒绝执行。
她是在使用自己的权限保护这段关系。
“我以司缘使权限,去掉了异常关系上的追踪标记。”
人群中终于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
连几名高阶执线官的脸色都变了。
这比“不忍心剪”严重得多。
一个刚入司的线吏也许会因为动情犯错,一个普通执线官也可能在执行时迟疑。可解除追踪标记需要的权限,不是谁都有。
月见有。
因为她是司缘使,因为掌司信任她。
因为整个姻缘司把更多的权限交给她,本就是为了让她处理别人处理不了的重大缘案。
如今她用这份权限,藏住了自己。
掌司没有立刻说话。
祭坛上空的祈缘回照已经开始慢慢变淡,唯独0173仍停在那里。那根红线也仍旧系在月见腕间。
过了很久,掌司才问:“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月见低声道:“知道。”
“说。”
“我没有在关系涉及自己时主动回避,隐瞒了异常关系,也没有执行回收。我去掉追踪标记,伪造最终结果,再用司缘使的身份确认封存。”
“还有呢?”
月见抬头。
掌司看着她。
月见明白了:“我欺瞒了您。”
掌司没有接受这个答案。
“你欺瞒的不是我。”
她转身看向四周:“是姻缘司。”
月见沉默下来。
掌司走到祭坛边缘,俯视着下面所有人:“你们今日看到的,不是一名执线者喜欢上了谁。”
有几个年轻线吏明显怔住。
“姻缘司从未规定执线者不可有情。你们看尽天下缘起缘灭,若因此以为自己便不再是会喜、会厌、会偏爱的人,那才是笑话。”掌司继续道,“今日要审的,也不是她喜欢的是谁。0173为何被判为异常,旧制如何判缘,往后自有该议之处。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简单的事。”
她指向0173。
“一个负责裁定缘案的人,能不能在自己成为缘案一端以后,仍握着裁定它的权力?”
无人回答。
“能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便隐瞒关系?”
“能不能因为自己不认同结果,就删去追踪?”
“能不能用旁人没有的权限,把自己想留下的东西藏起来?”
“能不能最后再盖上自己的印,告诉所有人,事情已经办完了?”
每问一句,祭坛便更静一分。
月见没有为自己辩解。
因为这些事,她确实做了。
唐梨喜欢她,不是错。
她爱唐梨,也不是假的。
可这并不能让她伪造的那一页变成真的。
掌司重新看向月见:“你若只是一个普通人,今日没有人有资格管你喜欢谁。”
“可你不是。”
“你是司缘使。”
这三个字第一次不再像荣耀。
“你审过别人的异常缘案,驳过执线官的判定,主持过大祭,也有权在重大缘案上留下最终确认。别人不敢交给年轻执线官的案子送到你手里,是因为他们相信你不会把自己的欲望写进结果。”掌司顿了顿,“月见,你离那个位置越近,越不能拿自己的心当例外。”
祭坛下,没有人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什么。
掌司没有说破,反而比说破更重。
就在今日以前,所有人还默认月见迟早会走到那里。
祈缘回照出现的那一刻,这种默认甚至几乎成了一种无需宣布的认可。
可现在,同一场回照把她从那里拉了下来。
年长司簿望着祭坛中央,神色复杂得几乎无法辨认。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提前向未来的掌司表明立场。
如今才知道,未来已经在这一日断了。
掌司问月见:“还有什么要说?”
月见沉默很久:“有。”
“说。”
她抬起头:“0173的记录是我伪造的,追踪标记也是我主动去除。所有隐瞒与欺瞒,都是我做的,与另一端的唐梨无关。”
掌司眉心微动。
“她不知道姻缘司是什么,也不知道0173。她只知道有人认为她与沈砚合适,知道我后来要剪断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
“所以今日所有罪责,都不应落到她身上。”
掌司看着她:“你到这个时候,先说的是这个?”
“是。”
“你以为你替她揽下,便是在保护她?”
月见摇头。
“不是替她揽。”她第一次说得如此清楚,“本来就是我的。”
祭坛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掌司没有反驳。
因为月见说得没错。
唐梨从头到尾都不是姻缘司的执线官,没有受过姻缘司的职权,也没有在任何卷宗上留下虚假记录。
真正越权的人只有月见。
掌司看了她很久,忽然问:“那根线呢?”
月见腕间的红线仍然亮着。
“你承认它存在?”
“承认。”
“承认另一端是你?”
“承认。”
“承认它形成以后,你没有主动退出?”
“承认。”
掌司最后问:“那么,你承不承认,你在自己所辖的缘案中,自结其缘?”
月见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刻,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自结其缘”四个字,并不是说她凭空制造了一根线。
感情先发生,线才出现。
她没有引线让唐梨爱她,也没有给自己牵一段不存在的姻缘。
她真正做的是,在明知自己已经成为关系一端以后,仍留在其中;明知自己应该回避,却没有离开;明知姻缘司要求回收,最后仍然选择保住了它。
月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承认。”
这一次,没有迟疑。
掌司缓缓转过身。
祭坛上空的其他记录已经散得差不多了,0173也终于开始变淡。只有那根红线仍然存在,没有因为月见承认罪责便暗下去。
掌司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重新走上祭坛,在月见面前停下。
“你们都记住今日。”
这句话不是对月见说的,是对在场所有人。
“执线者之所以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缘,能进入旁人的人生,能替一段关系留下记录,也能在必要时执行回收,是因为权力在我们手里。”
“所以这只手,更不能替自己改答案。”
月见握着银铃的手慢慢松开。
掌司低头看她。
一个站着。
一个跪着。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以前,她们之间还隔着一整座祭坛。月见站在中央主持大祭,掌司坐在最高处看着她,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条已经走得足够清楚的路。
如今月见仍在祭坛中央。
只是从主祭者,变成了被审的人。
掌司转向众人。
声音传过已经停乐的祭坛。
“今日之事,记入司录。”
“0173重新开卷。”
“司缘使月见,暂收缘案审断之权,候最终处置。”
月见没有抬头。
掌司却没有让她退下。
她看向月见腕间那根仍旧没有断的红线,停了许久。
“至于这根线……”
月见手指骤然收紧。
掌司看见了,将视线从红线移回月见脸上。
“今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月见抬起头。
掌司没有说明是什么机会。
但她们都明白。
祭坛四周,那些年轻执线者还在看着她。年长司簿也站在那里,没有再低头。
掌司转身走向高阶,走到第三阶时停住。
只留下了一句话。
也是每一个执线者入司第一日,都会学到的那条规矩。
“执线者,不得自结其缘。”
不剪
掌司已经走回高处。
月见仍跪在祭坛中央。
方才那句“今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像一道尚未落下的判决,悬在所有人头顶。
月见知道那个机会是什么。
所以当两名执线使捧着一只狭长木匣走上祭坛时,她没有意外。
木匣停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把剪线器。
是姻缘司用于重大异常缘案处置的公器。锋刃极薄,柄上刻着完整的缘纹,在祭坛残留的红光里泛着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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