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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月见自己的东西,和她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不知道怎么就在心里留了下来。直到有一天,她替人写完一封很长的家书,收钱时看见对方腰间挂着一枚给孩子买的小铃铛,忽然就想,那她也送月见一个。
不用和原来的那枚一样,只要月见以后戴着它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就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唐梨去找了城里做铜器的匠人,拿了一张自己画得并不算好的图。她照着月见银铃上的纹样画,只借了大概的轮廓,又让匠人把不合适的地方都改了。
匠人看了半天:“姑娘想要银的?”
“铜的。”
“铜的便宜些。”
“我也买不起贵的。”
“这个大小,也费不了多少料。只是你要单独开模、修形,比买现成的还是贵。”
唐梨问了价,听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多接了不少活,应该够了。
还是差。
“能不能先付一半?”
匠人摇头:“定做不赊。姑娘若不急,再攒些日子。”
唐梨把那张图重新折好:“行。”
她接下来几天比之前更忙。别人嫌麻烦的夜间誊抄,她接;商行急着第二日送走的长信,她接;城西私塾要誊旧册,字多钱少,她也抱回来写。夜里手腕酸得发胀,就停下来揉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再重新提笔。
月见来的时候,她便把多出来的纸压到下面。
月见问她最近为什么总写到这么晚,她只说:“最近生意好。”
月见不信。
但唐梨不说,她也没有逼问。
又过了几日,唐梨把攒下的钱全部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还是差一点。
她坐了很久,最后起身回了趟家。
床下最里面压着一只旧木匣。匣子不大,锁扣已经有些发旧,打开以后里面东西很少,只有几件母亲生前留下来的旧物。
其中一支银簪,是母亲当年的陪嫁。
算不上多名贵,做工甚至已经有些旧了,可唐梨一直留着。母亲去世以后,家里能卖的东西陆续动过,只有这几样她始终没碰。后来家里替她考虑婚事时,也有人说过,这支簪子可以继续留着,将来她出嫁时带走。
从母亲的嫁妆,变成她的嫁妆。
唐梨坐在床边,把那支簪子拿出来看了很久。簪身已经被岁月磨得不再那么亮,她记得小时候见母亲戴过,也记得母亲后来把它收起来时说过,女孩子手里总要留一点自己的东西。
唐梨用拇指慢慢擦过簪尾。
最后还是把木匣合上,只留下那支簪子在手里。
第二日下午,她去了当铺。
掌柜把银簪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到光下看了一会儿,报出来的数比唐梨预想中低得多。
她皱眉:“这么少?”
“旧银簪,成色一般,也不是什么名家手艺。”掌柜把东西放回柜面,“姑娘若是活当,只能这个数。”
唐梨看了一眼。
不够。
“绝当呢?”
掌柜重新看她:“绝当能再添一些。”
他又报了一个数。
这一次够了。
唐梨没有立刻说话。
当铺里有人进进出出,柜台后的算盘拨得很响。她站在那里,手指还压着那支银簪,过了很久都没有松开。
掌柜大概见惯了这种人,也不催,只道:“若舍不得,就拿回去。旧东西活当虽少,好歹日后还能赎。绝当出了门,可就不是姑娘的了。”
唐梨低头看着它。
她当然舍不得。
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也是她手里为数不多真正和母亲有关的东西。可她又想起那天深夜,月见推门进来时,自己问了一句“回来了”;想起那人坐在桌边替她磨墨;想起她每次从街口走来时,腰间那声很轻的铃响。
唐梨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把手收了回来。
“绝当吧。”
掌柜确认了一遍:“想好了?”
“想好了。”
银簪被拿走的时候,唐梨还是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接过钱,没有再回头。
铜铃做好那日,天气很热。
匠人把东西递给她时有些不好意思:“姑娘,这里修口的时候碰了一下,缺了一点。声音也没原先想的那么清。你若介意,我可以重新给你做,只是还得等些日子。”
唐梨接过来。
□□一侧果然有一道很小的缺口。她轻轻晃了一下,声音不算脆,甚至有一点哑。
这东西无论怎么看,都比不上月见腰间那枚银铃。
可唐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拇指轻轻摸过那道缺口。
“算了。”
匠人问:“不要重做?”
“不重做。”唐梨把铜铃收进掌心,“就它吧。”
月见那日回来得很早。
唐梨一反常态,提前关了半扇铺门。月见进来时,她正靠在桌边转毛笔,看见人来了,反而把笔往桌上一放:“过来。”
月见走过去:“怎么了?”
唐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月见没有马上接:“为何给我东西?”
“想给。”
“今日是什么日子?”
“普通日子。”
“为何普通日子也要送?”
唐梨看着她:“我想送你东西,还得等黄道吉日?”
月见显然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唐梨索性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打开。”
月见拆开以后,明显怔了一下。
是一枚铜铃。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原本那枚银铃,又重新看向掌心里的铜铃。
唐梨原本做的时候觉得挺好,真把两个放到一起,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确实寒酸了些。银铃精致,纹样漂亮,声音也清,她这个铜的既不值钱,□□还缺了一小块。
“是不是没你那个好?”
月见抬眼:“为何要与它比?”
“你不是总戴着那个吗?”唐梨指了一下她腰间的银铃,“我以为你喜欢铃。”
月见刚想解释银铃的来历,后又安静下来。
唐梨又拨了一下她掌心里的铜铃,听见那声有些发哑的响,自己先嫌弃:“本来想做得好一点,结果这里还磕了个缺口,声音也一般。”
“为何要做给我?”
这次轮到唐梨安静了。
她当然不能说,为了这个东西,她把母亲留下来的银簪绝当了。
说了以后,月见大概不会收。
于是唐梨只靠在桌边,装得很随意:“你那个铃跟我又没关系。”
月见没听懂。
“所以送你一个跟我有关系的。”
月见看着她。
唐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喜欢就……”
“喜欢。”月见把那枚铜铃轻轻握住,“我喜欢。”
唐梨嘴角终于压不住了:“那你以后戴不戴?”
“戴。”
“原来那个呢?”
“也戴。”
唐梨笑:“你不嫌吵?”
“不嫌。”
月见低头看了看两个完全不同的铃,最后将铜铃认真系在了另一侧腰间。唐梨看着她系,忽然伸手替她把有些歪的系绳正了一下。手指碰到□□时,她又顺手摸过那道小小的缺口。
“这里别再磕大了。”
月见低头看她:“好。”
“这么听话?”
“你送我的。”
“所以呢?”
月见认真道:“自然要收好。”
唐梨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当铺柜台上,那支最后一次从自己指下被拿走的银簪。心口还是疼了一下,可下一刻,月见腰间那枚铜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
哑哑的。
唐梨却笑了:“行。”
她把那枚铃扶正:“那就好好戴着。”
那之后,铜铃真的很少离开月见。
她有些时候到姻缘司不能把它露在外面,便会收进衣内;再来见唐梨时,却往往又重新系在腰间。唐梨也渐渐能从声音里分出两枚铃的不同。原本那枚银铃声音清,铜铃的声音稍哑,她后来甚至不需要抬头,只要街口响起那一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有一次邻铺的人听见,探头问她:“谁家铃铛,天天往你这儿响?”
唐梨低头写字:“催债的。”
月见刚好走进来:“我不欠你钱了。”
邻铺的人笑得直不起腰,唐梨也笑。
她从来没告诉别人,自己其实很喜欢那声铃。
因为那意味着月见回来了。
她们也不是每天都能见。月见有时候一走便是两三日,唐梨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只知道她有自己的事情,也从不追问。可她会留灯,第一日留,第二日也留,第三日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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