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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老人上次说,带着剪线器再来。
月见从衣服内侧取出它。
□□的缺痕依旧明显。
老人伸手。
“给我。”
月见没有动。
老人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月见才把铜铃放进她掌心。
手松开的那一刻,她整条手臂都僵了一下。
老人看见了。
“还是舍不得。”
“嗯。”
“那为什么松手?”
月见看着铜铃。
“因为它现在确实不是我的。”
老人没有说话。
月见继续道:“唐梨为了把它拿给我,已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把那件事变成应该。”
老人抬眼。
“若我今天不给你呢?”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还给它现在的主人。”
“你会后悔?”
“会。”
回答得很快。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诚实?”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月见看着她。
“我不想再骗自己,说我做了正确的事,所以就不该难过。”
老人铜铃放进木盒。
盖上。
月见的视线跟着盒盖落下。
那一瞬间,她还是本能地想伸手,最后忍住了。
老人问:“唐梨还在看守所?”
“嗯。”
“若这枚铃永远拿不回来呢?”
“先让她回来。”
“若她知道你把铃还了,会不会怪你?”
“不会。”
“这么确定?”
月见点头。
“她会心疼。”
“有什么区别?”
“怪我,是觉得我做错了。”月见低声道,“心疼,是她知道我舍不得。”
老人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
桌上的布角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问:“你还记得银铃吗?”
“记得。”
“想拿回来吗?”
月见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银铃被收走的那一天,她以为自己失去的是全部。
身份。
权限。
地位。
还有过去许多年里,她用来确认自己是谁的一切。
“以前想。”
“现在呢?”
月见想了想:“不想。”
老人看着她:“银铃是身份的象征。”
月见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老人说得太自然。不是听说,不是猜测,是陈述。
“司缘纹刻在铃身上,用来验明身份、确认权限。执线者升阶,纹路会变。若离司,铃要收回。”
老人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木盒,继续道:“很多人离开姻缘司以后,最舍不得的偏偏是铃。”
“为什么?”
“因为人总喜欢拿一样东西证明自己是谁。”
她看向月见。
“没有银铃,就不是司缘使了吗?”
月见沉默片刻。
“从姻缘司的规矩上,是。”
“那从你自己呢?”
月见低头看向桌上的剪线器。
“我曾经是。”
老人微微挑眉。
“曾经?”
“嗯。”
月见抬起头。
“现在不是了。”
“如果还能是呢?”
又是这个问题。
和上一次几乎一样。
可月见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也不催。
她只是看着月见。
像在等她真正想完。
“我不知道。”
月见最终说。
老人眼底掠过一点意外。
“昨天不是答得很快?”
“昨天您问的是,如果和唐梨在一起,必须失去那些东西,我愿不愿意。”
“有什么不同?”
“今天您问的是,如果还能重新成为司缘使,我要不要。”
月见看着她。
“不是同一个问题。”
老人指尖停在木盒上。
月见继续道:“我不恨那个身份。”
“我也不觉得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
“我见过很多人因为误会错过,也见过有人明明已经伤害彼此,却因为一句所谓有缘,拖着不肯离开。执线官存在,不一定全无意义。”
“所以?”
“所以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一种不替别人选择的身份,我或许仍然愿意做。”
老人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可如果还是从前那样呢?”老人问。
月见摇头。
“那我不要。”
“即使你能重新拥有以前的地位?”
“不要。”
“能力?”
“不要。”
“那些人曾经对你的敬重?”
“也不要。”
老人看着她。
“为了唐梨?”
“不是只为了她,如果今天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我也不该替那个人决定。”
茶室里忽然静了。
月见自己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老人放在木盒上的手已经彻底停住。
她只是继续道:“以前我知道唐梨不愿意,也知道系统算出来的合适不是她想要的。我觉得自己看见了错误。”
“所以我救她。”
“可我用的还是原来的办法。”
月见皱了皱眉。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慢慢接上。
“我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真正改变什么。”
“我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唐梨,所以偷偷把她留下来。”
老人仍然没有说话。
月见看着桌上的剪线器。
“我骗过记录,断掉追踪,利用自己的权限把0173封起来。”
“我以为只要结果是她没有被迫失去那根线,我做的就是对的。”她停了很久。“可如果每一个执线者都可以因为自己爱谁,就决定哪一条规矩可以绕过去……”
月见没有继续。
老人替她说了。
“那你和你认为错误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月见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熟悉了。
不是字句熟悉。
是语气。
她曾经一定听这个人这样说过话。
在很高的地方。
隔着长阶。
周围站着许多人。
月见盯着她。
“您以前是不是也问过我这些?”
老人没有回答。
“我当年到底……”
“今天不谈当年。”
老人打断她。
“你只需要记住刚才那句话。”
“哪一句?”
老人看着她。
“如果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
月见怔住。
老人慢慢道:“有些答案,只有在与你自己无关的时候仍然成立,才算答案。”
月见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低下头。
“我记住了。”
老人这才重新看向剪线器。
“给我。”
月见的手落在它上面。
这一次,比刚才交出铜铃时平静。
她拿起剪线器。
它并不重。
可握在手里的感觉太熟悉。
手指该放在哪里,腕部该怎么转,怎样让刃口避开不该碰的线,怎样在最后一刻准确闭合。
这些动作已经进入身体,甚至比许多记忆活得更久。
月见低头看着它。
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剪线器的那一天。
那时她还不是司缘使。
只是刚刚能够独立处理关系的执线使。
有人告诉她,执线者的手要平稳有力。
因为你眼前看到的是线。
线的另一端,却是人的一生。
她当时以为“稳”的意思,是不要剪错。
后来才知道。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手稳。
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伸手。
月见把剪线器放到老人掌心。
老人没有立刻收。
“想清楚了?”
“嗯。”
“它和银铃不同。”
“我知道。”
“银铃只是告诉别人,你是谁。”老人看着她,“这把东西,才真正代表你曾经有权介入别人的缘。”
月见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舍得?”
“舍得。”
老人似乎没想到又是这个答案。
月见却笑了一下。
“可以放下。”
老人看了她很久。
最终收拢手指。
剪线器离开月见掌心。
只是一件旧物,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可月见低头看着空下来的手,忽然觉得,某些跟了她很多年的东西,也一起停在了那张茶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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