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真的太短了。

    在第一段副歌结束后，林瑾然突然侧过头，附在舒尧耳边，手盖住了他的唇，像是一个隐秘的吻。

    台下顿时爆发出尖叫声。

    而舒尧听到，林瑾然带着气声跟他讲：

    “尧尧，看台下，就这个方向，你会看到的。”

    他往林瑾然说的方向看去。

    穿着淡青色裙子的女人笑着向他挥了挥手，站在她身边的，是抱着小女孩、笑得腼腆的舒云海。

    舒晴见哥哥终于注意到她，连忙笨拙地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心。

    他的家人来看他的演出了。

    赛青

    见家长啦，谈恋爱还会远吗！

    支持你，小尧

    从台上下来后，舒尧站在父母和妹妹身边，安静地看完了燕筝和方宛白的表演，再之后是闻则许的lo。

    演出结束后，其他队员们都不约而同地去送粉丝们离开，善意地给舒尧和他的家人留出空间。

    酒吧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舒云海抱着舒晴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你们……”舒尧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嗓音干涩，语气也说不上礼貌，“怎么来了。”

    站在他身旁的肖云华并未着急回答，她笑笑，牵着儿子的手坐下。

    “你爸糊涂，迷路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不然还能看到你们乐队的完整演出。”

    她轻睨舒云海一眼，有些嗔怪：

    “要是早些到，也不至于挤在最角落。”

    “舒小晴抱着手机，你问问她，怎么指的路。”舒云海不服气。

    舒晴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太想哥哥了，你们就原谅我嘛。”

    “三位活宝，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要过来，谁通风报信了？”

    眼看着话题就要跑偏，舒尧连忙拉回来。

    他开始诈：“是不是隔壁张姨？她最爱刷短视频，什么消息都知道，绝对是她把你们撺掇过来的。”

    舒晴骄傲仰头：“不！是林哥哥邀请我们过来的！”

    “林哥哥？你是说林……”

    舒尧呆住了。

    被提到的主人公适时登场，林瑾然笑道：“是我。”

    他半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舒晴的头，然后把手里切好的果盘放下，说：

    “今天人太多了，招待不周，还请叔叔阿姨多担待。”

    肖云华和舒云海忙说是他们麻烦了，舒晴不太明白大人间的礼节，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跟着说“谢谢林哥哥”。

    林瑾然朝舒尧眨眨眼。

    “诶不是……”舒尧张开嘴，他有种被蒙在鼓里的荒谬感。

    林瑾然什么时候和他父母联系上的？

    “你们聊，大门钥匙小尧有。我先走了，099号等你。”

    林瑾然扔下这句话，潇洒地走了，徒留舒尧一头雾水。

    “好啦小尧，回回神，你爸妈还在这儿呢，魂都跟人跑了。”

    肖云华说话语调带着点方言，优柔婉转，她对儿女一向如此，不爱发火，说话做事都轻轻柔柔的。

    以往舒尧会觉得母亲又要督促他的学业，或是所谓“人生大事”了。

    许久未见，乍一听还很想念。

    舒尧闷闷应了声“嗯”，然后又说：

    “你们住哪？不早了，要不我先送你们回去？小晴熬夜不好。”

    “小尧啊，你就别操心你妹了，她精力旺盛着呢，好不容易见到你，回去也睡不着。”

    舒云海慢悠悠地叉了一块西瓜，看到舒晴眼巴巴的眼神，转而送到肖云华唇边。

    “爸爸又在秀恩爱了。”舒晴哼了一声。

    “小晴，爸爸告诉你，这不是秀，这是真情流露。”他看向肖云华，笑道，“我说的对吧，太太？”

    “就会贫嘴。”

    肖云华吃不了太寒凉的水果，配合地咬了一口，剩下的都交给舒云海解决了。

    舒晴呵呵一笑，自己挑了一块最大的，特地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递给哥哥。

    “哥哥爱吃甜的，这块肯定甜。”

    “谢谢晴晴，连这块最甜都知道。”

    舒晴嘿嘿一笑，然后又严肃地跟哥哥说这是常识，她可是有常识的小女孩。

    舒尧有些好笑，鼻子却有些酸。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之前网上那件事父母大概早就看到了，闹得那么凶，说不定亲戚朋友还要问。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没有询问、没有关心，就是他们相信儿子的证明。

    相信他撑过了那一切，相信他和他的朋友们能够将真相大白。

    以前拼了命想要逃离的“窒息环境”，现在一看，哪有那么可怕，反而让他心头一片温热。

    爸爸、妈妈、妹妹，是他的家人，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家人在，海城和鹤城又有什么分别。

    没有在海城音乐节上大放光彩怎么样，被人扒光了私人信息放在网络上肆意抨击又怎么样？

    只要他爱的人，一如既往地相信他，舒尧就可以再次站起来，为他们遮风避雨。

    带父母和妹妹去当地的特色菜馆吃完饭，舒尧把他们送到酒店大堂，正准备回去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舒尧转头，看到舒云海抱着睡着的舒晴，一步一步往电梯走。

    身前，肖云华拍了拍他的手，他僵硬地把目光移向母亲，却听见她轻轻的一声叹息：

    “瘦了。”

    就这一句话，舒尧顿时鼻尖一酸，眼眶里蓄满水汽，匆匆低头。

    他控制住自己，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瘦了……健康点。”

    “妈妈倒是希望你不要那么瘦，虽然台上很帅。”肖云华似乎没有察觉他的颤抖，像是想到有趣的事情，笑了，“说起来，你们表演的时候旁边的小女生叫得可激动了，一直在说‘舒尧，妈妈爱你’，我还有点欣慰，妈妈没有陪你的时候，你还有很多很多爱你的‘妈妈’。”

    舒尧怕眼泪掉下来，用另一只手按了按眼睛。

    “那是网络用语，妈妈粉的意思。”

    “哎呀，妈妈也是懂的呀，又不是真的不上网。”

    “……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要指正你的意思。舒尧想。

    “没关系，妈妈知道。”

    肖云华上前一步，主动抱住儿子，自从舒尧长大以后，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抱过他了。

    舒尧不知道要把手放在哪里，一颗豆大的泪趁机从眼眶中滚了出来，砸湿了肖云华的肩上的衣料。

    肖云华似乎感受到了那滴泪中蕴含的情感，羞于说爱的母亲终于在这一刻，将迟到的话说出口：

    “妈妈很爱你，也知道你很爱我、爱老舒、爱晴晴。”

    “我们一直支持你，小尧。”

    舒尧再也控制不住，从前他觉得在母亲面前哭泣，是懦弱的、无能的。

    青春期时，他也厌弃过自己过分发达的泪腺。

    “哭能解决问题吗”，母亲总是对他这么说。

    她早已面对过人生许多风雨，心硬如铁，对她来说，哭一分钟，就少做一分钟的事。

    于是也是这么教导舒尧的。

    她殷切地希望着舒尧能快一点长大，不要让她忧心，不要总是脆弱地流泪。

    舒尧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母亲期待的方向背道而驰。

    他热爱幻想、喜欢抒情的歌、爱浪漫，经常看故事看到泪流满面，出游写生时，面对萧条景色也会潸然泪下。

    这是懦弱吗？这是不该允许存在的吗？

    情感难道比起金钱，真的要不值一提吗？

    这些问题在青春的风暴中一个一个浮现出来，舒尧却没有被风暴裹挟，因为母亲早已剪断了那些可能会伤害他的枝桠，他安静地住在无菌室里，不需要提问，也不允许叛逆。

    渐渐地，舒尧不再期待。

    不再期待母亲能理解他，因为他们隔着时代、隔着太多太多三言两语道不清说不明的障壁。

    他以为沉默就是解决母子交流问题的唯一办法。

    直到现在，舒尧才明白，肖云华不是不懂，是他们都轻视了对方，放弃了沟通。

    拧巴的爱还算爱吗？

    舒尧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选择原谅与接纳，原谅他们以前共同犯下的错，接纳这份不完美的爱。

    舒尧抹了抹泪，轻轻回抱了母亲一下。

    “……早点休息，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好想说爱，但还是说不出口。

    肖云华眼睛也有些红，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她一直目送着舒尧，直到酒店的旋转门将那个身影送出门外，送回属于年轻人的世界里。

    “要幸福，多笑一笑。”

    肖云华在心里，祝愿她的孩子能够获得真正的爱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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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春路0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