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打开，舒尧反应过来，尴尬地转过去。

    舒晴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圆眼睛眨巴眨巴，疑惑道：

    “哥哥，还有林哥哥，你们怎么不进去呀？”

    舒尧想钻进地缝的心都有了，林瑾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主动站出来说：

    “刚结束巡演，小尧说想回家看看，我陪他回来，可能要稍微麻烦叔叔阿姨了，借住一晚。”

    肖云华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表情，笑着说：“当然好呀，小尧以前都没带朋友回来过，客卧前几天正好收拾了。”

    她推了舒云海一把，舒云海刚还在疯狂和儿子眨眼对暗号呢，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墙上。

    “嗷嗷行，小然跟我来，云华你去准备点水果，小晴去房间写作业。”

    “为什么我不能去啊，我跟林哥哥还没说两句话呢。”舒晴抗议。

    舒云海呵呵一笑：“写完你有大把时间，快去，跑起来，就是现在！”

    舒晴不满地鼓起脸颊，给林瑾然萌坏了，刚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就被舒尧握住了手腕。

    林瑾然看着舒尧，舒尧也看着他。

    林瑾然收回了手，然后趁着三人先一步进门的时候，从后面摸了一把舒尧的腰。

    “嗯……”

    舒家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舒尧满脸黑线，把那只罪恶之手狠狠抓住，犯罪嫌疑人本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刚走太快，不小心撞到小尧了。”

    肖云华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地板确实太滑了，等会让阿姨再擦擦……”

    一定是她刚刚眼花了，不然怎么会看到小然的手从小尧的那里……伸出来。

    舒云海灵敏地察觉到空气里的暗流涌动，忙说给舒晴辅导作业去了。

    肖云华也说：“我去厨房，小尧你先带着小然休息去吧。”

    “好，我会好好让他休息的。”

    一句话被舒尧说出了咬牙切齿的抑扬顿挫感。

    等肖云华走后，林瑾然乖巧地让舒尧拉着，跟着他一起往里走。

    舒尧确实很久没回家了，这次回来，颇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但这里毕竟是他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承载了很多回忆，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林瑾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也不开玩笑了，问：

    “刚刚我是不是做的有点过分？”

    “没有。”舒尧随手拿起柜子上的相册。

    林瑾然：“还说没有，你以前从来不会用两个字回答我的。”

    舒尧被他逗笑了：“林瑾然，你是不是有点幼稚了？”

    “全名都叫上了，我好伤心，虽然确实是我做得不妥。”林瑾然认真地忏悔了两秒，然后又跟没骨头一样压在舒尧身上，“可是我好困，也好累，必须要贴着你，这是幼稚吗？”

    “这是粘人。”舒尧说。

    “哦，好吧，那我就喜欢粘着你，喜欢你。”

    手下翻看相册的动作一顿，舒尧试探问道：“最后三个字，再说一遍？”

    他们确认关系的时候，似乎都没有说“喜欢”、“爱”这样的字词。舒尧以为，照林瑾然这臭屁又爱钓着人的性子，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听到他亲口承认了。

    林瑾然拿过他手里的册子，笑着说：“我看幼稚的，另有其人。”

    林瑾然翻看着相册，都是舒尧小时候的照片。快速往后翻去，越长大，照片反而越少了。

    最后一张是高中毕业典礼，照片上的少年眉目还很青涩，穿着燕尾服，正拿着签字笔，准备横幅上签名。

    他微微侧立，正回眸看向镜头的方向，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背景穿着礼服的人背影模糊，唯有他是镜头中心，宛如上天的宠儿。

    如此耀眼。

    舒尧却没有分心去看照片，他有些着急了，拽住了林瑾然的袖子：

    “我想听，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林瑾然抿了一下嘴唇，咽下那股干涩的渴望，抬眼。

    他声音有些飘，问道：“你说什么？”

    舒尧直直地看着他，语气急促：“我要听你说，你喜欢我……”

    仿佛就在等这个时刻，林瑾然把舒尧推到书架内侧，相册被他顺手放在了柜子上，他们交缠的身影刚好被红木书架挡住。

    他低头吻了下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索取。

    “我”的半个音节消失在这个突然的吻里，舒尧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快忘了。

    林瑾然很快就退后了一点，留给他空间，两人默默无言地喘了一会气。

    简直是胡闹，林瑾然想。

    他有多久没这么冲动过了？先是在门口突然逗舒尧的那一下，然后又被刺激到直接在舒尧家里亲对方，还是在客厅。

    这实在不像他以前的作风。

    林瑾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尧沉默不语地跟着他后面，在他走错方向的时候指路。

    林瑾然觉得自己搞得很糟糕，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喜欢”之类的话，可他也知道，舒尧只是想听，不论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都可以。

    进了门，他兀自在床尾坐下，然后静静地等待舒尧离开。

    等了十几秒，林瑾然抬头，门口的那个身影不见了。

    他颓丧地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喃喃：

    “林瑾然啊，你以后还是按时睡觉吧，不睡觉你的脑子根本转不动啊。”

    身侧，准确来说是头顶，传来了熟悉的揶揄声，舒尧懒懒应道：

    “是啊，快睡吧，我这么个大活人走过去你都没看到。”

    林瑾然垂死病中惊坐起，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的舒尧，瞪大了眼睛：

    “你没走？！”

    “走什么走啊，这我房间，我走哪去？”舒尧踢掉鞋子，在床上翻了个面，正对林瑾然。

    林瑾然彻底傻眼了：“不是客卧吗？”

    “客卧个大头鬼。”舒尧滚进他怀里使劲蹭了蹭，“我男朋友来了我能让他睡客卧，这合理吗？”

    “那叔叔阿姨……”

    舒尧想笑：“你以为他们真没看出来吗？”

    很想说“我确实是这么以为的”的林瑾然默默闭上了嘴。

    “我很早就出柜了，他们接受度挺高的。”舒尧说，“以前我熬夜看你直播，他们都没说什么。”

    林瑾然因为缺觉而迟钝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懂得了舒尧的暗示——

    舒尧是因为喜欢touchr，……才确定自己喜欢男生的。

    从始自终，无论是虚无缥缈的网络，还是从陌生人开始相遇、相知、相爱的现实，舒尧都只喜欢他一个。

    林瑾然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珍视地爱过。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不需要的。

    这世界上所有感情都会蹉跎，是年少时，林瑾然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牵着年幼的“弟弟”、母亲挽着新的情人，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擦肩而过。

    曾经的爱侣认不出彼此慢慢变得衰老的模样、走形的身材，只有他在这出平淡的伦理剧里，饰演最普通的过客。

    是大学时，林瑾然坐在喧闹的酒吧阴影处，看着男男女女贴近，然后热吻。他看不出促使人们变得疯狂的激情何在，纵使他和他们穿着一样清凉的服装、染着同样扎眼的发色。

    偌大的场地，挤满了人，却没有人来找缩在阴影里的林瑾然，大概是明白此人灵魂贫瘠、性子无趣。

    后来的故事说了太多遍，林瑾然自己都觉得无趣。不过是被生活这个食人野兽一口吞掉了勃勃跳动的心，灰头土脸地重返家乡，妄图再做一场少年时的梦。

    他鼓励闻则许，说他这么帅，全场的尖叫都为你而来；他夸赞老胡的嗓音自带混响，虽然最后她还是挥挥手，回去剪头发了，说这是子承父业。

    于是林瑾然开始找新的伙伴。

    他兼职做高中家教，一天讲三四个小时，嗓子都要冒烟，随便挑了一家面馆，正往嘴里怼北冰洋的时候，余光一瞥，看到一个瘦瘦的女孩面前摆着个不知道几手的pad，正严肃地看着，嘴里嘟囔：“这玩意儿真是人学的吗？”

    女孩脸上的妆很浓，指甲也是五颜六色的，那小小的一桌，却摆满了学习资料。

    林瑾然视力不错，喔，备战期末考呢这是。

    他就是这么认识燕筝的。

    燕筝的吉他是自学，歌词倒是写得很溜，林瑾然讲课的时候提溜出来好几回，后来等她上岸成功，才勉强同意她加入乐队。

    燕筝一个人来还不够，还要把合租室友拉上，信誓旦旦地跟林瑾然表示绝对是个才女，来他们乐队都是屈才了。

    方宛白本想来赚点外快，第一次集体彩排，她原本动摇的心坚定下来。

    没有为什么，他们从来不交换过往，也不歌颂苦难，他们是普通的，在舞台上却是亮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