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方宛白很喜欢。

    于是，她留了下来，成为被林瑾然“眼缘”相中的其中一位。

    缘分啊，多么轻飘飘的一个词。

    它让他们这些性格迥异、经历各有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又在到达最顶点时残忍地宣布离别。

    林瑾然靠在舒尧怀里，他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缘分；嫉恶于运气，悲伤于际遇。

    人生给予他多少风雨，合该还给他一地良田。

    他以前以为自己不去期待，就不会再失望。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谢谢你的等待，谢谢你没有成为俗套的人。

    让一个从来没有学习过“爱”为何物的人说出“爱”，好难。

    但让一个已经感受到“爱”的人坦白心意，却很简单。

    林瑾然望向他苦难与幸福的归所，也是他的心之所向、情之所往，轻轻说道：

    “我好喜欢你，舒尧。”

    最好的夏天

    在海城住了短暂一天后，舒尧和林瑾然一起回到了鹤城。

    临走前，肖云华给他们塞了一堆吃的、喝的，还有特产，提得舒尧胳膊酸痛，林瑾然笑说，这就是母亲大人沉重的爱啊。

    到家后，舒尧揉了揉手腕，陷在沙发里不想起。

    “然哥，我可以申请不参加这次的大扫除吗，好累。你心疼我一下吧。”

    舒尧趴在沙发靠背上，乖巧地朝林瑾然看。

    林瑾然放下东西后早就动起来了，出门一趟，家里落了层薄灰，不用舒尧说，他也是要认真打扫一番的。

    “行啊，你先歇着，我来整理就行。”

    “你真好。”舒尧甜甜地夸道。

    “腻人哦。”林瑾然戴上手套，“好了不说了，干活要紧。”

    舒尧比了个“ok”，低下头来看手机消息。

    快要到提交毕设的时间了，舒尧却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他从一堆资料里扒拉出自己整理好的文件，一一翻过那些拍过的照片。

    黑白两色清晰地勾勒出场景，大部分都是在鹤城拍的，小部分有回海城时拍的，他仔细翻看，唯独缺了人像。

    “……最开始定的明明要拍人像来着。”舒尧有点烦恼，嘟囔道，“我想要的感觉太难捕捉了。”

    要不趁现在出门一趟？舒尧想。

    说干就干，他站起来，在自己的房间翻翻找找，但就是怎么都找不到之前放在这里的相机。

    “到底放哪了……我记得好像就在这附近来着。”

    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舒尧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算了，可能我就是不适合拍人像吧。”

    “说什么适合不适合呢？”

    舒尧应声转头，林瑾然从身后搂住他，安抚地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

    舒尧下意识去追，林瑾然重重在他嘴唇上啃了一下，舒尧吃痛：

    “啊，你咬我！”

    “清醒一点，小朋友，你作业还没写完呢，就想占便宜？”

    舒尧抿了抿嘴，把那股痛感压下去：“我早就弄完了，现在只不过想精益求精而已。”

    他上下扫了林瑾然一眼，这家伙做家务活，倒是一点灰没沾上。

    舒尧问：“你活干完了？”

    “还没，我又不是八条腿的神奇宝贝，这不是看你一个人捣鼓这么久么，过来看看。”

    林瑾然松开他，自然而然地在舒尧房间里翻找起来，舒尧跟在他后面，好奇：“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林瑾然摊手，“不过我能猜一猜。”

    “这么神奇？”

    “凭借对你的了解。”林瑾然笑起来，他拉开抽屉，终于找到了遗落在此的相机包，“找到了，去精益求精吧。”

    舒尧眨巴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林瑾然被他看得发毛，解释道：

    “我说的是实话，平时我真的不会特地来你房间，……多变态啊。”

    他怎么感觉这话有点熟悉，好像之前也跟舒尧说过类似的。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呢，林瑾然开始在记忆宫殿里翻啊翻啊翻。

    他思考的时候，眉毛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神不知落在了哪里，额前的碎发垂下，背后是窗，光影分明。

    人也好看。

    舒尧慢半拍地从林瑾然手里接过相机。

    他想，他要找的瞬间，他要找的感觉，不需要再刻意找寻，也不需要再出门扫街，就在此刻了。

    舒尧举起相机，他对参数已经烂熟于心，只需要更改几个地方就行。

    把镜头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他对着画面正中央的那个人，轻轻说：

    “做我的模特吧。”

    林瑾然刚好微微偏头看他。

    “咔嚓。”

    如果说人生中只有几个瞬间值得被珍藏，舒尧看着照片里那双全心全意看着他的双眸，心想，那这就是我要珍惜一生的存在。

    -

    毕业答辩那天，舒尧没有特别紧张。

    摄影系的老师们性格都很好，他们重视学生的个性表达，而非框得死板的定理。

    顺利地完成答辩后，舒尧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下台的时候，被其中一位老师友善地叫住了：

    “舒尧同学，请等一下，我还有个私人的问题想要问你，很简单，不会多占用大家的答辩时间。”

    舒尧忙说：“老师您请说。”

    老师笑着问：“之前你在上我的课时，曾经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经老师这么一提起，舒尧有些羞稔。

    也不怪老师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实在是舒尧当时说的话很难不让人记住。

    ——“老师，我不觉得拍人像有什么意义。”

    老师当时很诧异地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舒尧说：“我觉得，很不真实。很多人只是想留住最美、最年轻的那一面，我不反感后期，但很不理解完全失真的照片，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吸引别人的目光、借此获得赞美。”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

    “但也有很多保留现代审美中‘缺点’的人像，正因不完美，它们才美。”老师善意地说道。

    “老师您说得对，我也很敬佩拍出这种真实美的摄影师。”舒尧诚恳道，“可是我拍不出来，我甚至做不到扬长避短。”

    “是么。”老师笑了笑，又继续说，“可是，谁又说那些不真实的照片不美呢。”

    舒尧抿了抿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选择说出口。

    “摄影是一门追求美的艺术，审美潮流可能会变，但看到照片那一刻的幸福，是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改变的。”

    老师望向窗外，思绪似乎也随之飘远，随后她重新看向舒尧，温柔地说：

    “或许你不是不喜欢非真实的、经过修饰的它们，而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让你感到幸福的瞬间。”

    “真的会遇到吗？”舒尧问。

    舒尧不是一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但面对这个老师，他总有种倾诉欲，仿佛冥冥之中知道，她会给予自己答案。

    安静并非他青涩莽撞灵魂的底色，没有遇到懂自己的人，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老师听到这句话，笑容更加灿烂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遇到的，你有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我相信那个瞬间敲门而来时，你会捉到的。”

    “我现在想问你。”老师鬓边添了分银白，一如当时的模样，温柔道，“你捉到那个瞬间了吗？”

    舒尧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毕设册子，他手指擦过其中一页，无比感激地说：

    “谢谢您当时的提点，我……我找到了。”

    不仅是瞬间，他还找到了让他感到幸福的人。

    “那就好。”老师轻轻挥了挥手，“毕业快乐，舒尧。”

    “毕业快乐！”

    一路上，很多认识的朋友、不太熟的以前社团里的成员、见过一两面的学弟学妹、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陌生人，都在对舒尧说这句话。

    大学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部分时候舒尧都在迷茫，不知道脱离高考这个目标后，他又能做些什么。

    分数线把人划成几等，学生们在巨大的排名赛中，清晰地明白了自己应该所处的位置。

    可大学的评分标准，远远不止“分数”这一项。

    考公、考研、保研、刷实习泡秋招池子……选择太多，最后变成了一个都不想选。

    舒尧却走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一条道路。

    原来这世界在既定的选项之外，还有千万种可能。

    原来这芸芸众生之中，还有太多太多个性十足的人们。

    舒尧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林荫道上，熟悉的是过去点点滴滴的回忆，陌生的是，他居然真的毕业了。

    “哇！没想到真能碰到舒尧学长！”女生拽着稍显腼腆的男生，来到舒尧面前。

    “打扰了，我们是燃心乐队的粉丝，请问可以和你合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