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光线很暗，更显得江听白脸色苍白，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额角和脸颊，看起来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陆淮舟看了他几秒，忽然眯了眯眼睛，语气随意地开口：“你叫宋家人，也是这么客气吗？”

    江听白愣了愣。

    陆淮舟问完那句话，便转回了头，重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膝盖上敲打。

    江听白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陆淮舟想要听到自己叫他什么。

    明明是他先提起沈未寻的事，给了希望又在一瞬间掐灭，现在却又拐弯抹角地想要讨点什么。

    凭什么？

    江听白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砚初哥他们，对我不一样。”江听白轻声回答，声音温顺，装作没看到陆淮舟一瞬间阴沉下去的面色。

    说完，他还刻意补充了一句：“您帮了我这么多，我更不能失礼。”

    陆淮舟敲击膝盖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但江听白就是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压低了下去。

    漫长的几分钟在沉默中流逝，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的哗哗声响。

    终于，黑色宾利缓缓驶入宋家老宅的铁门，平稳地停在了主宅的台阶前。

    “谢谢陆先生送我回家。”

    江听白低声道了谢，伸手去开车门。

    “等等。”陆淮舟叫住他。

    江听白动作一顿，回过头。

    陆淮舟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江听白犹豫了几秒，睫毛颤了颤，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陆淮舟的掌心上。

    陆淮舟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然后递还给他。

    “以后放学，如果没看到宋家的车，”陆淮舟看着江听白，“打这个电话。”

    江听白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里新增了一个号码。

    备注的名字是——

    淮舟哥哥。

    江听白面无表情地按熄屏幕，攥紧手机，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陆淮舟看着江听白的背影消失在别墅大门内，才缓缓升上了车窗。

    江听白走进客厅，浑身都湿透了，正好撞见宋砚初急匆匆地抱着文件从楼上下来。

    “听白！”宋砚初看到他这副样子，脸色瞬间变了，几步冲到他面前：

    “你怎么淋成这样？老陈呢？他不是去接你们了吗？”

    宋砚初的话音未落，转头就看到宋驰风正悠闲自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头发干爽，显然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

    宋砚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宋驰风，这怎么回事？”

    宋驰风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什么怎么回事，他自己腿短走慢了没赶上车怪谁？”

    “你！”宋砚初气得脸色发青，刚要发作，却被江听白轻轻拉住了衣袖。

    “砚初哥，我没事。”江听白的声音很轻，“我先上楼去洗澡了。”

    然而那苍白的脸色，湿透的衣服，以及那微颤的嗓音，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

    宋砚初看着他那副可怜模样，心疼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教训弟弟，连忙拉着江听白的手往楼上走：

    “快上去洗个热水澡，我让张妈煮碗姜茶给你送上去，千万别感冒了。”

    经过沙发时，宋砚初狠狠瞪了宋驰风一眼。

    宋驰风感受到二哥冰冷的视线，游戏也不打了，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听白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宋驰风感到一阵莫名的憋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听白却已经收回了视线，顺从地被宋砚初拉着上了楼。

    宋驰风看着两人的背影，狠狠将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

    晚餐时，宋振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轻咳了几声：

    “北宵的生日快到了，今年的宴会还是照常办，请柬该准备起来了。”

    宋北宵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父亲安排就好。”

    宋砚初笑着接话：“大哥今年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吗？”

    宋北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振廷倒是笑了：“你大哥什么时候缺过东西？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和各家走动走动，最近公司有几个项目需要跟进。”

    话题很快转向了宴会邀请的名单和公司的业务往来。

    江听白安静地坐在宋砚初旁边，小口喝着汤，仿佛对这些谈话毫无兴趣，像个彻底的局外人。

    宋北宵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江听白低垂的侧脸。

    晚餐后，宋北宵叫住了正准备上楼的江听白。

    “生日宴会在下周五晚上。”宋北宵盯着江听白的眼睛，“你也要出席。”

    江听白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我？”

    “当然。”站在江听白身边的宋砚初接过话，温柔地看着他：

    “你现在也是家里的一份子，这种场合当然要在，别担心，到时候就跟在我身边。”

    宋北宵看着江听白，补充了一句：“不用紧张，只是个普通的宴会。”

    江听白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宋家上下开始为宋北宵的生日宴会做起了准备。

    虽然名义上是家宴，但谁都知道，这更是宋家一年一度重要的社交场合，云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

    宋北宵今年似乎比往年更上心一些，过问了很多次宴会的细节。

    只是那深沉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江听白身上。

    家里的小孩儿

    生日宴会当晚，宋家主宅灯火通明，宾客云集。

    宋北宵作为寿星和主角，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宾客之间，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和奉承。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淡漠疏离，举止却无可挑剔。

    宋砚初一直陪在江听白身边，细心地帮他挡掉不必要的关注和询问。

    江听白穿着宋砚初为他准备的白色礼服。

    合体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身形，黑发柔软，肤色白皙，安静地站在灯光下时，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瓷娃娃，在出场的一瞬间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陆淮舟来得稍晚一些，他与宋北宵打了招呼，送上礼物，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

    陆淮舟的视线在大厅内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江听白的方向。

    宋砚初正低头跟江听白说着什么，两个人贴得很近，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江听白的唇角扬起一丝浅笑。

    陆淮舟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拿起一杯香槟，走向了另一群相熟的企业家。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骚包紫色丝绒西装的男人笑着走进了别墅，径直走向宋北宵。

    “北宵，生日快乐！哥们儿够意思吧，一回国就赶来了。”

    他熟稔地拍了拍宋北宵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

    周时宴，周家的独子，宋北宵的多年老友，平日里玩得很花，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

    他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领口大敞着，甚至懒得遮挡一下脖颈上那新鲜的抓痕。

    周时宴笑嘻嘻地递上礼物，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开始在场内搜寻，很快就定格在了不远处的江听白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哟，北宵，那个小美人就是……”周时宴凑近宋北宵，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兴趣，“就是你家里新来的那个吧？长的可真带劲。”

    宋北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道：“嗯，家里的小孩儿。”

    周时宴吹了声口哨，用手肘撞了撞宋北宵，兴奋道：

    “长的真正啊，还是清冷那挂的，仔细看起来跟我家里那个有点像哈……”

    宋北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周时宴立即识相地闭上了嘴。

    “放心，藏的严严实实的，就是还不老实。”周时宴把领口往下扯了扯，“看给我挠的，就得收拾一顿才能安分点。”

    宋北宵不再搭理他，给他留下“好自为之”四个字就转身离开了。

    切蛋糕的环节过后，宾客们开始陆续送上礼物。

    各种包装精美、价值不菲的礼盒被送到宋北宵面前，他只是淡淡扫过，让周放一一收下。

    宋北宵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飘向安静站在角落的江听白。

    终于，在大部分宾客都献过礼后，江听白在宋砚初鼓励的目光下，慢慢地走了过去。

    江听白走到宋北宵面前，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宋北宵耳中。

    “北宵哥，生日快乐。”

    说完，江听白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无措，又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便沉默地站在那里。

    周围有片刻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