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扯下了眼罩，视线落在虚空，一时没有说话。

    明明所谓的“死灭回游”才开启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但整个咒术界都为此忙到几乎团团转。

    咒术师与咒灵的存在被迫向全世界公开，莫须有的舆论与恐慌便是滋生咒灵的最好养料，除了与政府交涉、安抚群众，还要调出人手来将被困在结界内的普通人救出来。

    说是普通人，但其实是指那些在一夕之间觉醒了术式的人，毫不费力地获得了力量，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惶恐，但依旧存在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念头的犯罪分子，他们不愿离开，只想投身厮杀。

    怎样处置这类人，又是一项难题。

    而这一切，几乎全部都压在五条悟身上。

    甚至在死灭回游刚开启时，想要联系玖雾却始终打不通电话，最后还是五条悟拜托七海建人找上门去，才带回了夜斗，得知一切。

    玖雾昏迷不醒。

    羂索坑的。

    五条悟把羂索的话在脑海中捋了又捋，最后苍蓝的眼珠转动，视线落在夜斗旁边的人身上：“先不说这个，他是谁？”

    “哦哦！”夜斗倾情介绍，“他的名字叫胀相，听说了我夜斗神的威名后主动向我发出委托，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帮他找回全部的弟弟！”

    五条悟：“……你是从羂索身边把他带来的吗？”

    “是呀。”

    胀相主动开口，试图用老实人的方式显示诚意：“如果你们想知道羂索此刻在哪儿，我可以告诉你们。”

    当时羂索偷溜前嘱咐了胀相，要他在“老地方”和他碰面的。

    但胀相没走，比起跟着羂索做一些对他来说无意义的事，还不如跟着眼前的所谓“神明”，试试看能不能找回他的弟弟们。

    胀相：“而且我也可以帮你们做事，但前提是我有两个弟弟还在羂索那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祓除咒灵的时候请注意不要把他们误伤。”

    五条悟：“哦，行。”

    他虽然看似在听胀相讲话，但实则脑子里还是在处理其他的信息。

    五条悟抬头问向夜斗：“所以，两面宿傩什么时候回来？”

    前往不同时空，去拯救玖雾，好离谱的说辞，但夜斗站在面前，五条悟不得不信。

    提起这个夜斗便也忍不住焦躁，“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怎么样了，两面宿傩是不是其实早就已经死了，还是能够继续坚持着寻找玖雾，或者其实已经找到玖雾了，只是在询问真名……我也超级想要两面宿傩能够成功回来，但是我不知道啊！”

    五条悟把身体往后仰，试图放空自己，可脑子就是不听话地自动地处理分析起信息来。

    时间不等人，死灭回游多存在一天，伤亡人数便会翻倍扩大。

    可是杀死羂索并不能让死灭回游停止。

    不能停止，至少得延缓。

    必须得让一部分咒术师亲自进入结界内，增加可以起到延缓、或者减少死亡人数的规则。

    可是咒术师的数量有限，维护结界外治安的任务也不能确认，而且并不是所有咒术师都听五条悟摆弄的，还有更深处的诅咒师在蠢蠢欲动……

    只能让学生们进结界了吗？

    可是乙骨悠太还在国外，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也得一周之后。

    一周的时间，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日本人应该死光了吧？

    “嘶……”

    五条悟忽然坐直身体，他神情严肃地询问夜斗：“有个问题，现在穿着玖雾身体的是两面宿傩吧？而两面宿傩不是已经不在我们的‘世界’之内吗？”

    “那么，玖雾的肉身死亡即死灭回游停止。”

    “现在的玖雾肉身的状态，是不是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处于既死又活的状态啊？”

    那么对于世界之内的规则来说，能不能被判定成已经死亡的状态呢？

    夜斗说话结巴了一下，“你，你想说什么？”

    “关闭你的那个什么穿梭时空的哆啦a梦大门。”五条悟下令似地说道，然后站起身，“你叫胀相是吧，带路，我亲自去杀掉羂索，看看届时死灭回游能不能停止。”

    就算世界判定玖雾的□□存活，那么把大门关上，

    还能顺便解决两面宿傩。

    但五条悟发誓，这只是顺带的，绝不是专门为了解决两面宿傩而故意这样做。

    他又不讨厌玖雾，还挺想看看这对跨越了千年时间考验的小情侣能不能继续长相厮守呢。

    但很可惜，为了全世界的人类，还是牺牲一下他们俩的爱情吧。

    这绝对是相比之下最小的代价了。

    夜斗却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想都不想拒绝：“那怎么能行！两面宿傩回不来了，玖雾怎么办！！”

    “玖雾这不是还没死呢吗？”五条悟反问，“她现在这样不是羂索害的吗？去问羂索能不能救啊，他肯定有办法的吧。”

    夜斗呆了一下。

    “我们两个都在，难道你会担心羂索不肯说实话？”

    “不行不行，就算这样，玖雾醒来的话肯定会崩溃的，她会怪我的！”

    一觉醒来为了拯救她而孤身前往不同时空的哥哥被他们两个背刺了，这换谁谁不崩溃？

    “她肯定也会怪我啊。”五条悟的语气相当无所谓，“但和上万上亿的人类的性命相比，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或者，再换个人来问，就问问醒来后的玖雾自己吧，她的爱人两面宿傩，和无数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两端，她会选择哪一个？”

    这样的问题，如果真的摆在玖雾面前，她一定会非常痛苦。

    五条悟对此十分清楚。

    但……暂时，别无他法，对于现在的五条悟来说，他只能去选择明摆着更重要的哪一方。

    就当这是他身为最强的傲慢吧。

    对不起，但不好意思，他还是得做。

    

    薨星宫内。

    九十九由基百无聊赖地伸了伸懒腰, “已经三天了吧？五条他们还没找到羂索吗？”

    五条悟与夜斗决定行动之前，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特地将昏迷不醒的玖雾与传送门转移到了薨星宫内部。

    九十九由基的任务是保护天元, 正好顺手一起保护了。

    跟着一起来的, 同时还有里梅。

    九十九由基正是在和里梅搭话。

    而且是第十三次。

    但很可惜, 白发少年神情冷冽, 面对九十九由基的提问，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漂亮的女人撇了撇嘴, 嘀咕道：“像你这样冷淡无聊的性格，可是没有女人会喜欢的哦？”

    “本来还想问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呢……现在看来, 根本不值得我问。”

    九十九说完便站起身，抬步向身后的房间走去——刚有所动作, 始终沉默的白发少年忽然动了。

    他抬手，拦住了九十九由基的去路。

    声音极其冷冽, 如同亘古不变的寒冰：“不许再靠近一步。”

    身后, 门内, 正是昏迷不醒的玖雾与时空门。

    里梅决不允许任何陌生之人靠近一步。

    九十九无语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阵营吗？我是好人啊。”

    “是不是好人都无所谓，与我无关。”里梅面色不动，“除了夜斗和五条悟之外, 我不允许任何人踏进这里。”

    事实上，他就连夜斗和五条悟都不愿意信任。

    但……情势所迫, 为了宿傩大人与玖雾，只能配合他们行动。

    “切，”九十九由基抱臂, 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不看就不看，”

    见女人离开，里梅这才放下手臂。

    紧接着，在回到原处之前，他也忍不住回头，透过门口的玻璃窗望向室内。

    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而旁边，则立着所谓的“传送门”，但实际上和普通的门扉没有丝毫两样。

    里梅向来冰冷的眼中终于隐藏不住深深的忧虑。

    玖雾……何时才能醒来？

    宿傩大人……肯定能够平安归来的吧？

    ……

    这还是两面宿傩头一次，完全失去对于时间的感知。

    哪怕是过去千年独自呆在领域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在这里，他偶尔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千年万年之久，忍不住怅然之时，又恍惚间觉得似乎只过了一瞬，而前路漫长，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但不断侵蚀灵魂的痛处，却时时刻刻都存在着，仿佛无边无际。

    这种侵蚀所带来的痛苦，远比夜斗所描述的要更加严重。

    像是齿甲锋利的虫子，沿着灵魂的边际一点一点地啮咬，逐步蚕食，毫无抵御的办法，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死亡正在逐步逼近的感觉。

    他的灵魂还能承受多久？

    是否早已被侵蚀得残缺不堪？

    两面宿傩已经踏入了数千个平行世界，浏览过上万条时间线，具体的数字是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