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了许多的玖雾。

    每一个都很鲜活，那么真实，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她们是察觉不到两面宿傩的存在的，只有两面宿傩主动选择开口询问时，才能被注意到。

    少女会惊讶地说：“啊！你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两面宿傩询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真名，真名，告诉他真正的名字。

    少女会一副搞不清楚状况地挠挠头，桃粉色的眼瞳望着他，观察又观察，才乖乖地回答道：“我叫玖雾，你叫什么呀？唔……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有点像呀？”

    每当这时，两面宿傩都会忍不住勾起嘴角。

    当然会像，因为他现在使用着的正是你的身体。

    但没有时间让两面宿傩细细地向每一个玖雾解释，他只能继续追问：“不，告诉我你的真名。”

    少女会用更加意外，或者更加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啊……我就叫玖雾啊。”

    这就意味着，两面宿傩再次找错了，眼前的少女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甚至没时间说再见，或者，他们根本不会有机会再见。

    两面宿傩只能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越发茫然的少女。

    “……什么情况？”

    极少数的情况，会有一些世界的玖雾，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存在。

    从，“诶？你是谁？我们长得好像……”

    到，“你，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你浑身到处都是血……”

    彼时的两面宿傩思绪近乎麻木，只会凭借本能地出声询问，寻找玖雾的真名。

    但是这句话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

    两面宿傩就近，在少女的瞳孔中检查了下倒映出来的自己。

    简直就是由鲜血构成的人。

    这一次的玖雾为什么不说她们相似？

    因为面孔早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身形也越发憔悴，稍微动一下，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流出来。

    玖雾发出惊呼，“你还好吗？不要动，不要动，我送你去医院……”

    【侵蚀不仅仅作用于灵魂，□□也会随之被一同消磨。】

    两面宿傩微微垂下了头，些许的愧疚涌上心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保护好玖雾的身体。

    但时间的侵蚀冲刷是不留情面的，哪怕两面宿傩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变成了这样。

    “……告诉我，你的真名。”

    “我……我叫玖雾啊，你真的还好吗？别说话了……我送你……”

    不是，依旧不是。

    少女的声音被抛在脑后，两面宿傩转身离开。

    再之后，两面宿傩一直不敢再去直视此后见到的玖雾的眼睛。

    他怕从中望到，他的玖雾更加凄惨的模样。

    坚持了这么久，却毫无所获，两面宿傩的精神状态早已濒临极限，若是再受到这样的刺激……他怕他会崩溃的。

    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还是一无所获。

    但两面宿傩依旧没有放弃。

    如果将时间分为过去、现在、与将来。

    能够知道【真名】的玖雾只可能存在于过去。

    可时间的流向是四通八达的，甚至每一条支流又会分出众多不同的平行世界，稍微一点误差，都会衍生出许多不同的世界，无数的玖雾就藏在里面，等待着他去寻找。

    其中，两面宿傩还找到了好几条时间线，那里面有玖雾，但却是与他从未相遇过，没有任何交集的玖雾。

    这怎么可以呢？无论是哪一条时间线，哪一个平行世界，他的玖雾都应该与他密不可分才对啊？

    根本无法容忍，竟然有这样的世界存在。

    没能让玖雾和他相遇的世界，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两面宿傩伸手掐灭了那些时间线。

    反噬，或者说惩罚，来的很快，剧烈的腐蚀疼痛在灵魂深处蔓延，但两面宿傩一点也不后悔。

    反而觉得畅快。

    但他没有陷入偏执，始终铭记着一开始的目的，寻找玖雾的真名。

    真的过了好久好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一条属于他们的，发生在千年前的时间线。

    两面宿傩在这条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踽踽独行。

    或者，其实有逐渐变小的玖雾陪伴着他，被时间倒叙着的少女，眼神中一点点褪去坚毅，增添了不少怯懦，变得更矮、更瘦小，最后变成他最初记忆里最初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总是充斥着旺盛的活力，面对他是各种情绪都写在脸上，即便害怕、慌张、悲伤、但还是有着藏都藏不住的，或多或少的孺慕与亲近向往。

    那时的小玖雾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兄长，哪怕亲眼看着他杀了“父母”，但这么多的“唯一”在前，小姑娘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依附他。

    真是可爱。

    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生动，两面宿傩一直以为自己曾经从未在意过，但直到重新见到这些小玖雾，才发现，小姑娘的每一个神情都是那么的熟悉，藏在他的记忆深处，从来都没有忘却过。

    终于，他找到了在他们还没有相遇之前的玖雾。

    他用满是血迹的手轻抚上小姑娘的头。

    “你的真名，告诉我，好不好？”

    眼前的小姑娘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就连听懂两面宿傩的话都是勉强，回应得磕磕巴巴，“我、我叫玖、呜。”

    抚在小姑娘头上的手滑落了下去。

    ……为什么，还是不记得？

    难道还不够吗？还要再往前，去找更小的玖雾。

    好，他去找。

    可是，为什么没有？

    两面宿傩一直找到了这条时间线的尽头，都没再见到比那个更小一些的玖雾。

    他不禁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没有玖雾的存在？

    对于灵魂的侵蚀已经很严重了，严重到两面宿傩如今全凭执念支持，甚至连多余的思考都很难进行。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因为早已形成了本能，既然这个玖雾不知道，那就立刻去找下一个玖雾。

    他继续找，又找了好久，找到脑中终于缓慢地理清了属于他们那条时间线上，没有更小的玖雾的原因。

    只可能是因为，在那时，玖雾还没有出现在那个世界上。

    没有更小的婴儿时期。

    说明玖雾是以非自然的形式来到那个世界上的。

    是谁做的？

    怎么做的？

    他必须得知道，如果不弄清楚的话，万一发生些意外，他的世界岂不是将会没有玖雾的存在？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两面宿傩就已经近乎疯魔了。

    “呜……呜呜……呜呜呜……”

    直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微弱哭声，传到了两面宿傩的耳朵里。

    就像曾有人说过的，即使是将一千个婴儿放在一起，母亲也能够精准地从一千个哭声中找到属于自己孩子的哭声。

    两面宿傩不需要思考就能确定，正在哭泣的孩子是他的玖雾。

    这个小世界里下着暴雨，高速公路上围起了警戒栏，辆侧翻的汽车，与混着雨水蔓延开来的深红色，大片大片地扩散着。

    无数的人群忙碌着，没有人发现两面宿傩，他循着声音，在一辆侧翻开来的车厢内，找到了被一对已经死亡的夫妻压在最底下的小姑娘。

    “呜呜……呜呜呜……”

    小姑娘浑身都被父母的血浸透了，她似乎已经哭了很久，哭到几乎缺氧，连更大声一点的力气都没有。

    啊……是他的玖雾。

    小姑娘看到了一道黑黑的阴影笼罩了过来，心里下意识地害怕，阴影便把她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一瞬间，小小的身体被暴雨浇透，雨点打在身体上，又冷又疼，小姑娘一瞬间便嚎啕出声。

    两面宿傩抱着她，晃了晃。

    好小，这么小的一团，似乎是连两岁都没有的玖雾。

    是没人要的玖雾。

    是失去了一切的玖雾。

    太好了，这样的话，他就又是玖雾的唯一了。

    把这个玖雾送到他的世界里去，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确保一定拥有玖雾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只嚎啕了两声，小姑娘的力气便没了，只能改成无助的抽噎。

    “呜呜，呜呜呜……baba……a，aa……”

    可怜的小姑娘实在是被吓惨了，可是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边哭边叫爸爸妈妈，这个骷髅架子把她抱得太紧了，她动都动不了，而且浑身都好痛。

    没关系，没关系，好孩子。

    两面宿傩爱怜地吻了吻小姑娘的额头，万分珍惜。

    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有我在呢，我就是你的一切，我就是你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