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燃当即就站起来了：“那我现在就去把他弄死。”

    “回来。”周清淮没抬头，“我刚说的是好像。”他停了一下，“好像不太行。还是得他活着。”

    霍燃站住，转回来，脸上貌似带了点遗憾：“我有办法把他弄醒。”

    周清淮抬眼，看见霍燃脸上的似笑非笑。“什么办法。”周清淮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说了三个字——

    “姓苏的。”

    “苏医生。”

    ——

    苏医生跑了。

    连同他的老师。

    周清淮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竟然还有人能从丁唐手中逃脱，这概率比霍擎忽然从医院坐起来签文件还低。

    “是夫人。”丁唐说，他坚毅的脸上并不平静，“她说需要问几句话，就让我出去。”

    站在丁唐的视角。老板生死不明，少爷的命令是命令，夫人的命令也是命令。丁唐没理由拒绝。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审讯室空了，人已经没了。

    等周清淮和霍燃赶到偏厅的时候，佣人已经退到了走廊尽头，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二楼那扇门紧闭着，是于玥的房间。

    周清淮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应。

    霍燃往后退了半步，下巴一抬。丁唐上前一步，肩膀微沉，已经做好了踹门的姿势。

    “少爷。”周清淮打断两人动作，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有钥匙。”

    他将在指间转了一下，上前弯腰插入锁孔。

    门开了。

    于夫人躺在床上，很平静。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裙，裙摆整整齐齐地盖到脚踝，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而亮，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婉。

    她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新鲜的那种，花瓣上甚至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

    花茎上的刺被细心地削掉了，切口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用了极小巧的园艺剪。

    周清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没有卸妆，眼线画得比平时更仔细，唇膏是豆沙色的，素净的倒像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会。

    周清淮明白了，于玥和苏医生做了交易。

    她用苏医生和邓何的自由，换了一炉沉香、一些暗示、一段催眠。

    和一场美梦。

    ……

    于玥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

    还是那家餐厅，还是那张桌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花瓶里插着一枝半开的玫瑰。

    那个女人有头火红微卷的长发，浓墨重彩的眉眼，笑起来眼波流转，把整间死气沉沉的餐厅都照亮了。

    “你好漂亮啊。”女人托着腮，笑吟吟地打量她，“不愧是小霍擎的白月光。”

    于玥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她嘴唇蠕动，想说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存在。我只是他用来应付家里、反抗家里的工具，一个幌子。

    “遇到麻烦了吗？”女人又说，“你看起来过的不太好。”

    于玥端着一杯温水，指尖在杯沿上微微发抖。

    “别哭呀，”女人隔着桌子伸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眼角的泪痕，“能有多大的事呀。姐姐帮你解决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红唇微翘，仿佛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摆不平的麻烦。

    后来她知道这个女人叫丰盈，充盈的盈，盈满的盈，盈月当空的盈。

    丰盈替她还清了债务，摆脱了纠缠，带她回到海内，还让自己住进了她的家。

    “这是我的儿子火火。”丰盈指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笑眯眯地介绍。

    小男孩站在客厅中央，用那双冷而深的眼睛审视着她，不带恶意，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人的眼神居然能让成年人后背发凉。

    “不过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火火，”丰盈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小男孩那张过分漂亮却冷冰冰的小脸，“他说火会灭。他不喜欢会灭的东西。”

    丰盈笑了一下：“他大名霍燃，你可以叫他燃燃。”

    玫瑰

    于玥留在了霍家，作为霍燃的老师。

    但那称呼就是个摆设，霍燃从没正眼看过她，她也确实没教过他什么。

    她不需要真的教他什么。这只是丰盈暂时为她设立的避风港而已。

    有次她坐在客房的书桌前翻招聘网站，投简历，找工作。

    偶尔有一两个面试通知，一听她没有本地工作经验就挂了电话。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门没关。

    丰盈穿着睡袍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是湿的，红发成绺搭在肩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于玥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丰盈今晚有个应酬，她以为会闹到很晚。

    她下意识把招聘页面最小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丰盈已经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弯下腰看她的电脑屏幕。

    于玥心想完了。

    她不想让丰盈觉得自己不知好歹，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霍家待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丰盈的注意力已经被书桌旁边那架古琴吸引走了。

    那是一架被人丢在储物间里的老琴，琴弦断了两根，琴身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于玥花了一下午才把它修好。

    “这琴是你修的？”丰盈挑起一边眉毛。

    “嗯……很久没弹了，可能调得不太准。”

    丰盈没理会她的谦虚。她绕到琴前坐下，随手拨了两下。音色清越，不输她听过的任何一场音乐会。

    她抬头看了于玥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惊喜夹杂着单纯的欣赏。

    然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又抽出一个文件夹。

    是于玥的画稿。

    素描，钢笔画，水彩，什么都有，画的大多是庭院里的花花草草，没什么特别的。

    “小玥。”她开口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于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丰盈走过去，把她的笔记本电脑轻轻合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歪着头端详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慢悠悠地开了口：“原来你会这么多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们家小玥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

    她伸手，用拇指蹭掉于玥鼻尖上一小点没洗干净的铅笔灰，动作跟那天在餐厅替她擦眼泪时一模一样。

    于玥知道这个女人有病。

    她见过她发病时候的样子，那双笑起来眼波流转的眼睛会变得空洞而灼热，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可于玥并不害怕她，至少比起自己的家人，比起自己的前夫，丰盈的病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丰盈从不掩饰她。有人问起于玥是谁，她会挽着她的胳膊，笑得明艳又理所当然：“我请来的老师，我儿子的家教，我罩的人。”

    有一次，丰盈随口问她：“小玥，你前夫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姐姐这边刚好有一些艺术品需要和她探讨一下。”

    但于玥看着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人完了。

    在霍家，丰盈把她从一段已经被定性的灰烬里捞起来，重新放回光照得到的地方。

    丰盈会对她说：“小玥，你不是什么被丢弃的东西。你是我们家的小老师，是我捡回来的宝贝。”

    于玥有时候想，像丰盈这样的人，自己为什么要怕她呢。

    她更想把脸埋在丰盈的睡袍里，对她说：姐姐，我不怕。你什么样我都不怕。你病了，我照顾你。你老了，我伺候你。

    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天下午，丰盈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垂下来投着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于玥在旁边站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时间在走。

    然后她弯腰，在丰盈嘴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一片花瓣掉进水面，没荡开就沉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心跳得极快，结果一低头，对上了丰盈睁开的眼睛。

    对方没有愤怒，只是有些许惊讶。先是一愣，然后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

    丰盈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在确认那个吻是不是真的，然后歪着头看她：“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来着。”

    于玥愣住了。

    丰盈把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因为我当年和霍家的联姻，我自私自利，才害得你们分开，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是姐姐对不起你。”

    于玥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姐姐把他还给你，好不好。”

    不。她摇得头发都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要。”

    丰盈笑着伸手替于玥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那火火呢。”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火火。你温柔漂亮，大气温婉，比我更适合做一个母亲，更适合做霍家的夫人。”